黎容本该随沈季延一同出席周家,现在却成了自己只身入席。
马车抵达周府门口,还未撩开车帘,热闹声就已沸然盈耳。
参加周府宴会,难免碰见周臣野,她起初略有忧虑,但转念一想,做春梦又不犯法,只要她不说出去,谁能知晓?撞见周臣野又有何妨呢?
她整了整勒人的衣衫,移步下车,平静步入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的周府门前。
周家本就是京城累世光耀的高门勋贵,时至今朝,周臣野与其父齐列朝廷肱骨重臣,旁支亦有不少御前当差的大人物,可谓当今第一望族。
据说其门前高悬的金丝楠木牌匾,乃当今圣上亲笔御赐,足显其家门显赫。
无数人望着如此赫赫门楣,难免心绪澎湃,而第一次来到周家门前的黎容,她并无其他情绪,只对周臣野那张脸感到抵触。
她望了一眼周府大门,微微吁了口气,拿着随从递过来的请帖,跟随迎宾总管的指引入府。
周府院落极大,府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蜿蜒溪流穿引奇山异石,好似仙境迷宫,她却恍惚觉得这座宅子很熟悉,甚至能窥清每一处转角背后的构造摆设,让她原本平静的心绪难免多了几缕莫名的波澜。
“小姐,前方随从止步,奴婢去府外等候。”
靠近宴会内场,乌清便退下了,余她孤身一人。
宴会邀请的皆是三品以上官身的权贵及其家眷,大多家世显赫,身份贵重,形单影只又无足轻重的黎容很快便无人问津。
周遭人物几乎全然陌生,黎容依次跟在一名指挥使女儿身后进场。
刚好那指挥使女儿所在的席位尚有空缺,她随之落座。
黎容本就生得极白,一身姜红色轻纱襦裙,明亮姝色与朗郎春光相得益彰。
可她并不喜欢这身打扮,且她母亲给她系的裙头太紧了,勒到快要窒息。
她安静坐在角落,低调到轻易无人关注于她。
只有一旁女眷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挡不住听了一耳朵。
“据说周老夫人设宴是有意给小周大人相看女娘,今日不少官宦贵胄挤破了脑袋想要攀上周家的姻亲,当真是利益熏心,完全就是把自家女娘往火坑里推,若是不幸相中了我,我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稀奇,周家势大,哪家哪户不想与之盘上关系呢?可惜那小周大人的确不是良配。我听说他曾将宏亲王栓于马后,当街拖行数十丈,等松开之后,早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听着就好吓人。”
“我听过这事,据说他就是想知道他的良驹‘驮’着人和‘拖’着人奔跑速度是否有差,可真是个疯子。更渗人的是,据说他为了验证哪种死法最痛苦,他活活折磨了前任礼部尚书三个月,老尚书每每快要窒息的时候,又命人医治,反反复复,不断折磨,如同猫捉老鼠,叫人生不如死。”
“啧,真是疯子,听着就毛骨悚然,我还听说有内阁辅臣害了一名女子,他让那人蹲在宫门口一直,一直那样……”
那女子说着就羞红了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黎容不觉心下冷笑,这种事有何不可说的,那男人为了身下那点快活,残害无辜女子,到他接受惩罚时,怎么就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之言了。
不就是让他不用当值,一直享受自己想要的欲望吗?
这事黎容也略有耳闻,据说那人最后出来的已经不是正常之物,而是鲜红的血水,太监收敛尸体时,他那处已经红肿脱皮,流血不止,一刻不让停下的双手僵硬变形,十分可怖。
街头巷尾因这事辱骂周臣野做事极端,有失体面,可黎容光是听着就觉得兴奋,那人如此喜欢这种事,这般死法如何不算得偿所愿呢?
她默默听着两人对话,越发觉得裙头勒得她肋骨发痛,呼吸都快要窒息。
她早已习惯咬牙忍受各种折磨,但这衣衫勒得实在太紧,实在煎熬,她得去松解一下裙带。
周家上下各个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为她忙前忙后,她便循着记忆出府,寻找沈府的马车。
绕过好几处影壁终于出到大门,载她前来的马车却远远停到了一旁巷口。
马缰系在巷口树桩,夫君的随从和自己的婢女均不见所踪。
黎容一心只想松解衣衫,没时间管随从了,她稳步走过去,先行上车。
掀开车帘,春光挤进厢内,黎容微微一怔。
车窗紧闭的狭小车厢,身长腿长的年轻男人斜斜倚坐在车座上,单手支颐,双目轻阖,似在小憩。
深蓝色衣袍松垮披在他肩头,乌发垂泄后背,露出来的半截侧颈修长白皙,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周臣野?”她不觉低喃了一声。
她太清楚这张脸了。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薄的眼皮轻轻阖上,衬得眼尾更加上挑,一张睡颜也尽显张扬。
目光向下,那双薄韧嘴唇勾起时的锋芒,以及含住她唇舌时的凶狠,霎时撞进她的脑海……
黎容下意识抿唇,却丝毫没打算躲开目光,反而盯得更加仔细。
这张脸到底哪里好?为何能让她见一眼就念念不忘?
他又为何会在她车内?她心虚地想:他该不会知道她在淫.念他吧?
黎容脑中虽满满疑惑,心下却挥不去憎恶——她最讨厌别人抢占她的东西,不请自入他人车驾,好生讨厌。
她将车帘掀开更甚,欲请他出去,却陡然发现不对劲。
这辆马车未挂任何标识,是市井常用的最普通的车驾,毫无特别之处,遥遥望去,与沈府马车几乎一模一样。
可仔细看的话,这车的成色远比沈府车驾新出不少。
更重要的是被她撩在手里的浅褐色锦布车帘印有浅色水波纹路,帘角挂着两只精巧铜铃,晃眼一看不易分辨,细看便知与沈府所用的纯色绸布车帘全然不同。
她一时疏忽,竟错上了他人车驾。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跳陡然乱了一拍。
若这是她自家马车,那倒不必紧张,可她闯错在先,对方又是个难缠的疯子,若是被他揪住,就有口说不清了。
趁他没醒,得赶紧避开他。
她放轻动作,小心退下御位,缓缓收回手,生怕弄出多余的动静。
“叮铃铃……”
就在这时,帘角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刺耳的响声,一只大手猝不及防握住了她的手腕!
黎容陡然瞪大了眼睛。
男人掌心微凉的触感爬上皮肤,让人后背发凉,抬头看去,却只瞧见那只青筋微鼓的修长大手伸出帘外,捏住她手腕的力道极大!
她常年被圈在后宅,身子骨清瘦白皙,那细小的手腕似乎随时可能被他一把掐断。
“何人扰我?”一声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从车内传来。
车帘微动,眼看对方即将掀开车帘,探出来头,黎容表面镇定,心头却如临大敌。
娘家之事就够她应付了,若再招惹上周臣野,只会更加受人摆布。
黎容赶紧扫了一眼周遭,近处无人,情急之下,她弯腰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