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翊鸣到教室的时候,愣了一下。穆司寒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不是那种刚到、书包还没放下的坐,是已经坐了一会儿的坐——课本翻开了,笔握在手里,像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上课。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书页上。
沈翊鸣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问。
穆司寒没回答,连头都没抬。
沈翊鸣习惯了,也不等答案,掏出课本往桌上一摊,往后一靠,等着早自习。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穆司寒一眼。
后者今天脸色好像不太好。不是平时那种苍白,是有点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纸,薄得透光。但穆司寒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沈翊鸣看不清更多。
他想问,又觉得问了他也不会说。
早自习的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翊鸣听得半懂不懂,做题的时候老是卡住。他侧头想瞄一眼穆司寒的答案,却发现他的手有点抖。
更准确来说,是握着笔的手在抖。
很轻,像冷的那种抖,但现在才九月,教室里不冷。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后背发热,他的手却在抖。
沈翊鸣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穆司寒的脸。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洗完脸没擦干净。
“喂。”沈翊鸣压低声音。
穆司寒没反应。
“穆司寒。”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穆司寒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有点涣散,像没完全聚焦,就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人是谁。
沈翊鸣心里咯噔一下:“你没事吧?”
穆司寒眨了一下眼,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板,手还在抖。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沈翊鸣觉得他可能一个都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穆司寒站起来,刚走一步,身子就晃了一下。
沈翊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喂!”
穆司寒的胳膊在他手里,细得吓人,隔着校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而且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穆司寒被他扶住,本能地想抽回去,但没抽动——沈翊鸣握得很紧。
“你哪儿不舒服?”沈翊鸣问。
穆司寒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唇色白,贴在牙齿上。
沈翊鸣看着他发灰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低血糖。
他看过方媛低血糖的样子,也是这么晃,脸色发灰,出汗,嘴唇发白。
“你早上吃饭了吗?”他问。
穆司寒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吃饭了没?”
沉默了两秒,穆司寒轻轻摇了一下头。那一下摇得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翊鸣没再问了。
他松开手,让穆司寒扶着桌子站稳,自己低头在书包里翻。
翻了两下,翻出一颗糖——大白兔,方媛给他塞的,说是“万一饿了好垫垫”。
他把糖往穆司寒手里一拍。
“吃了。”
穆司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没动。
那糖躺在他掌心里,白白的,小小的,和他的脸色形成奇怪的对比。
沈翊鸣也不看他,转身收拾自己的桌子,嘴里说:“低血糖就得吃糖,我妈说的。吃了就好了。你站着别动,我去接水。”
收拾完,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往门口走。
经过穆司寒身边的时候,他说:“我出去接水。你坐着,别站着。”
然后就走了。
等他接完水回来,穆司寒已经坐回位子上了,低着头,手里空空的。
沈翊鸣瞄了一眼他桌上——糖纸不在,也没看见糖。
他什么也没问,重新在位置上坐下,翻开书。
但他偷偷用余光观察,发现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在抿着什么。
那颗糖,应该是吃了。
直到第二节课,穆司寒的脸色才好了一点,手也不抖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褪下去,露出一点原本的苍白。
沈翊鸣没问他,他也没说谢谢。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沈翊鸣又去操场边上的长椅坐着。
他没去找穆司寒,就是坐在那儿,晒太阳发呆。
阳光把椅子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触感。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混着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声。
随后他就看见穆司寒从教学楼里出来,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像在犹豫。走了几步,停一下,又继续走。手里拿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指节泛白,握得很紧。
沈翊鸣没动,也没打招呼。
穆司寒走到长椅边上,站了两秒,在他旁边坐下了。
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沈翊鸣侧头看了他一眼。
穆司寒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手里拿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已经翻开,此时的他正低头看着。
阳光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是那幅路灯下的雪。
沈翊鸣转回头,继续晒太阳。
风把操场上踢球的喊声吹过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翊鸣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侧过头。
穆司寒把手伸过来,往他这边递了什么东西。
是一颗糖。
不是早上他给的那种大白兔,是另一种,包装纸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外国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翊鸣愣了一下,没接。
穆司寒的手就停在那儿,没缩回去。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虎口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沈翊鸣看看那颗糖,又看看穆司寒。
穆司寒还是盯着画册,耳朵却红了一点。
沈翊鸣把糖接过来。
“给我的?”
穆司寒没回答,但也没否认。他翻了一页画册,翻得太急,差点把纸撕破。
沈翊鸣低头看那颗糖,包装纸上写着看不懂的字,不知道什么味。
他剥开,塞进嘴里。
是薄荷味的,凉凉的,有点冲,从舌尖一直冲到天灵盖。
他含着糖问道:“这什么糖?味道挺冲的。”
穆司寒翻画册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翊鸣没再问,含着那颗糖,继续晒太阳。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松果从树上掉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感觉今天晒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