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出现,就像一簇火落进冰原。当你想要看清那簇火的模样时,冰就已经开始响了。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穆司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戳出细密的小点,像在画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画。
教室里吵吵嚷嚷,有人讨论新来的转学生,有人抱怨暑假太短,有人大声念着刚发下来的课表。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从他身边绕开,像水绕过石头。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习惯下课不出门,习惯午饭找个角落——习惯把自己缩成影子。
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一个字上,很久没动。不是走神,是听见走廊里有陌生的脚步声。新的,重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嚣张。
教室门被推开。
“进来吧。”班主任周敏的声音,“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穆司寒没有抬头。
他从来不抬头看新来的人。不看,就不会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到,就不会有麻烦。
这是他活了十七年,学会的第一条规则。
“沈翊鸣,之前在外地读书,现在转回本市。大家多关照。”
掌声稀稀拉拉的响起。
穆司寒的笔继续在纸上划着,画的是窗外的树——枯的,光秃秃的,和他没关系。
脚步声在讲台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穆司寒听见它越来越近。他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没事的,只是路过,只是……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这里有人坐吗?”
穆司寒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
一张脸正低下来看他。眉眼锋利,校服敞开,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拎着个书包,像拎着一袋垃圾。那人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穆司寒下意识想躲,但那人已经笑了。
“没人?”他说,不等回答,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那我坐这儿。”
全班安静了一秒。
穆司寒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穆司寒的位置旁边,他从来不让人坐的……”
那人也听见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又转回来,看着穆司寒。
“你从来不让人坐旁边?”
穆司寒没说话。
那人就笑了:“那我更得坐了。”
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后一翘,两条长腿伸出去,像把这块地盘圈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穆司寒,说了一句话。
穆司寒后来想了很久,那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其实什么特别都没有。
他只是说:
“我叫沈翊鸣。你呢?”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笑得发光的牙齿照得更亮。
穆司寒低下头,继续画那棵枯树。
但他发现自己画歪了。
——那棵树,突然多了一根不该有的枝桠。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翊鸣就被围住了。
“沈翊鸣,你以前在一中几班啊?”
“你信息素是什么?感觉好强,是Alpha吧?”
“你家住哪儿?晚上一起走?”
沈翊鸣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瞟。
穆司寒站起来,从后门出去,走路很轻,像怕惊动谁。
“那个,”沈翊鸣突然开口,指了指后门,“穆司寒?他怎么回事?”
围着的人安静了一秒。
一个圆脸的男生压低声音说:“他啊,患有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不爱说话。来了快一年了,跟谁都不熟。”
“Omega?”沈翊鸣问。
“嗯,信息素是雪,特别冷。上信息素课的时候,坐他旁边的人都说冷。”
沈翊鸣想起刚才瞥见的那人——清瘦,皮肤偏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像雪,冷,而且孤独。
“他旁边为什么空着?”
“没人敢坐啊。”圆脸男生耸肩,“倒不是怕他,是……他那个气场,你靠近就觉得不舒服,好像你在打扰他似的。”
沈翊鸣“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穆司寒。
第二节课课间,沈翊鸣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他旁边。
穆司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握着笔。走近了,沈翊鸣才发现他握着的不是笔,是一根没撕开包装的棒棒糖。
他的目光停在穆司寒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是个好看的人,沈翊鸣想,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躲什么。
穆司寒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
沈翊鸣还没反应过来,那双眼睛就移开了,速度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穆司寒低下头,把棒棒糖收进抽屉,拿出一本练习册。
沈翊鸣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被人躲过,被人无视过,但从没被这样躲过——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感觉到有东西靠近,第一反应是缩回洞里。
他走回座位,心里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食堂。
沈翊鸣端着盘子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在角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穆司寒抬头,看见是他,筷子顿了一下。
“这儿有人吗?”沈翊鸣问。
穆司寒摇头。
沈翊鸣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穆司寒吃饭很快,但不显得急,像是一种习惯——快点吃完,快点离开。
吃到一半,有人走过来。
“穆司寒,下午的信息素课要分小组,你组好了吗?”
来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Beta,看起来挺热心的。
穆司寒摇头。
“那你跟我一组吧,我这边刚好缺人。”女生笑着说。
穆司寒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了。”
女生愣住:“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