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愣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他浑身的感官收束起来,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瞬间空白。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贺定然家沙发上的那个吻。
那个吻打开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拥有了名字,且向他打开大门。
那些拥抱、关心和照顾,还有今天早上的吻……楚夕一直没有去面对的东西,此刻在密闭的车内无处遁形。
贺定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明亮,那里面盛着愉悦和期待。但在楚夕看来,却像审讯室的大灯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愣神只有一瞬,很快便镇定过来。他没有退缩,也没去看贺定然的眼睛。
“你知道的……”他盯着贺定然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低声说,“我连朋友都没有,更别说……谈恋爱。”
他想不会措辞一般,说得很艰难,“我觉得我做不到,我……不适合谈恋爱。”
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但对楚夕来说很漫长。他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留意着四周细微的声响,甚至是呼吸声。
车内的空间实在太狭小,显得距离几十公分贺定然像个庞然大物一样,让人难以喘息。
贺定然从方向盘上直起上半身。
“你为什么不适合谈恋爱?”
楚夕沉默着,依旧垂着眼盯着方向盘。他不适合做任何人的伴侣。他一直一身轻地活着,没有亲人和朋友,长期的、稳定的关系让他感到负担。
也许他没有爱人的能力。
他吸了口气,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对你不公平。”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楚夕内心慌乱,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念头说出了那句话。
几乎是下一秒,贺定然便指出:“所以你不是不适合谈恋爱,而是你认为,你不适合做别人的恋爱对象?”
他很聪明,一下子就从只言片语中听懂了楚夕的意思。
“有什么区别?”楚夕说,“这两者都有吧。”
“区别可大了。”贺定然说。
楚夕抬眼看他。
“楚夕。”贺定然看着他的眼睛,“你无非是担心不会表达感情,担心自己的表现会让人失望。”
他没有给楚夕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可是,你每个月拿一半工资资助福利院,你看到受委屈的汪笑笑会心疼……从你来二组经手第一个案子开始,你一直留意着那些更弱势人——何勤的母亲、失去亲人的沈国华、被霸凌的剧团女演员。”
“你有着正常、而且很丰富的情感和共情能力。”
“你只是担心。”贺定然顿了顿,“那是胆怯,不是事实。”
“我……”楚夕也看着他的眼睛,“我很了解我自己。”
“不。”贺定然斩钉截铁,拉过楚夕的一只手,压在掌心,“你不了解。”
他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听我说,”他轻轻捏了捏楚夕的手指,“你会胆怯很正常。人面对陌生的事物,第一反应都是害怕和退缩,这是生物本能。你只是不熟悉才会害怕和担心。”
“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到大,你独自学会了那么多东西。恋爱也是一样,没什么难的。”
楚夕还想说什么,贺定然却忽然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他盯着他。
“用你的手摸一摸我的脸。”
楚夕微微皱起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迟疑了几秒,手指缓缓动了动,在贺定然脸颊上轻轻挪动了几厘米。
贺定然立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对,就是这样。很难吗?”贺定然说,“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恋人做的事,是不是一点儿也不难?”
楚夕的手指一顿,彻底愣住了。
“你就是没有经历过,才会担心自己做不好。”贺定然说,“可你这么聪明,还有我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楚夕,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楚夕直视着他,心里的某块在融化。从贺定然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信任、期待,还有些更深沉的东西,在墨色的瞳孔里翻涌。
虽然他没见过,也说不出名字,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竟然在那片眼神中出了一会儿神。
贺定然又开口:“还有,你怎么没有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李昂、小树苗、格格、老付……局里的同事也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还有我的家人,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你要是再说自己没有朋友,大家可是会伤心的。”贺定然说,“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听到没?”
他的声音顺着楚夕的手掌传到左臂,再传到心脏。
“……嗯。”
楚夕轻轻应了一声。
“恋爱也是一样。把恋人看作是最好的朋友就行了。”
贺定然盯着他:“我不可以当你朋友中,和你最好的那个吗?”
楚夕沉默了片刻,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纷乱的情绪一点点压住。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贺定然的眼底,轻轻点了点头。
贺定然的眼睛逐渐盛满笑意。
他的手还握着楚夕的左手,此时微微偏过头,在他掌心印下一个吻。
车窗外,一辆私家车迎面开过。车灯从玻璃上扫进来,把静谧的车厢短暂地照亮了一瞬。
贺定然松开楚夕的手。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不知道好学生楚夕吸收得如何,不过看起来……还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得回荣安了。
于是他转过头,对楚夕说:“那……明天见?明天我来接你。”
楚夕还在一种发懵的状态中,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忽然听到贺定然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四肢都动了起来。
他有点茫然地忙碌了三秒,理智才慢慢归位,想起自己要下车回家。
贺定然看得心里发痒,觉得他可爱得不行,非常想凑过去搂住他或者亲一口,但他忍住了。
楚夕推开车门下车,又回过头,对贺定然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