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定然带着警员们走街串巷,从日升忙到日落,只在吃午饭时匆匆见了楚夕一面。
此刻夕阳垂落到远处的树梢上,群鸟飞回林间。光线褪去,白天奔走时脱下的外套又被警员们重新穿上。
董苗腿酸腰痛,却难掩高兴,捧着平板跑到贺定然跟前:“贺队,人手多,一天就把这片区域所有停车的地方标出来了!这样的话,三天之内肯定能找到那辆车!”
贺定然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先吃晚饭。晚饭后一队继续干到十点,二队休息。明天晚上对调。”
“收到。”董苗打开对讲机,把消息广播了出去。
很快,李昂开着车前来汇合,楚夕也从他的车上下来。
楚夕穿着贺定然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大,黑色衬得肤色愈发白。贺定然以为他已经回市局了,没想到还在。
“下午做什么去了?”他走过去问道。
“李哥他们下午去的那个镇子,我小时候受伤时去过。诊所就在镇上,我跟过去看了一下。”
“诊所还在吗?”
“还在。”楚夕说,“不过那位老医生不在了,听说前几年退休了,搬去城里和子女一起住了。”
贺定然点了点头。
队员们陆续集合,贺定然带着众人去附近几家小餐馆吃了便餐。
晚饭后,二队驱车回市局,一队留下继续排查。
楚夕跟着董苗和付一平一起走到停车场。众人和贺队道别,贺定然忽然伸手拉住楚夕:“我正好回局里一趟,顺路送你回去。”
楚夕坐进了贺定然的车。贺定然和一队交代了几句便走回车边,打开车门上车。
乡下的夜晚很宁静。夕阳沉入地平线,不远处的青山岭在暮色里渐渐显出深色的轮廓。白天还只是远远的一道背影,此刻却像是从黑暗中隆起,庞大而沉默。
车子平稳地行驶,车窗外青山岭连绵起伏,一路相随。
副驾驶的楚夕忽然开口:“去那里看看吧。”
虽然没有说是哪里,但贺定然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怎么走?”
导航上是找不到的。
楚夕坐直了身子,凭借手机上的地图和自己的记忆,开始给贺定然指路。
车子缓慢且无声地行驶了片刻。楚夕沉默地望着窗外,山脚下的村子灯光稀疏,一间间房屋在夜色中向后退去。
他忽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地方。
“就在这村子后面,隔着这片农田。”
贺定然并没有把车开过去。他停在了村子末端的一块平地上,隔着那片农田,百米之外是青禾福利院旧址。
村子的微弱灯光只能照到一部分农田,低矮的冬小麦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再远处,那片堆着稻草垛的空地,就是曾经的青禾所在。
大火后,青禾的仓库彻底烧成了灰,大院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孤儿和工作人员纷纷被撤走,青禾倒闭,不久后它被彻底夷平,断垣残壁被拉走,剩下一片焦黑的平地。
后来,那里被附近的村民用来堆草垛、停放拖拉机。
楚夕远远地看着黑暗中看不真切的草垛,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十三年后,他第一次重回这地方。
小时候的他觉得青禾那个走不出的大院就是他的全世界。他时常看着远处的青山岭,夜里听着湿地里传来的鸟叫,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静止不动的黑暗牢笼。
可现在,那块不起眼的、巴掌大的漆黑平地,就是困住他整个童年的地方吗?
多么沉重,又多么不值一提。
他试图摆脱那些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看了汪儒那本《少年A的复仇》,我在想,如果我也被逼到那种境地,如果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会复仇吗?”
贺定然和他并肩站在车旁,转头看向楚夕。
“在举起剪刀自杀之前,其实我有想过把剪刀捅向魏芳。”楚夕平静地说着,“但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没那么做。”
“可能有时候善恶只在一念间吧。”
“自杀后,我反而想着要活下去。”他说,“幸好后来大火烧了青禾,我被警察救走了。”
贺定然轻轻点头。如果可以,他希望楚夕从来没有受过那些伤。他更诧异的是,楚夕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坚强的、坚韧的。
楚夕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极轻地勾起嘴角:“好像都过去了。”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贺定然转向楚夕,看着他的脸,抬手轻轻拂过他眼角的疤痕。
静谧的夜空底下,夜风从麦田吹过,拂过两人身侧。楚夕感受着眼角下指尖的温度,眨了眨眼睛。
“回车里吧。”贺定然说,“这里风大,冷。”
贺定然把楚夕送回了家。
这是继帮他搬家后,贺定然第二次来。虽然新家还是在某个陈旧的公寓楼里,但比上一个阁楼的环境要好得多。
车停在了楼下。贺定然熄灭引擎,转头看向楚夕。
今晚,他忽然很不想楚夕下车离开。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回局里,只是单纯想送楚夕回家。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回荣安,一队还在排查,但那边有李昂,他是比较放心的。
于是他决定多待一会儿。
楚夕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开始脱身上的长羽绒服。
贺定然上半身伏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着他,慢慢等着他。羽绒服的衣料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夕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到后座,又伸手去开门,准备下车。
“楚老师。”贺定然忽然开口。
楚夕开门的手顿住,回头看他,贺定然仍然是伏在方向盘上的姿势,放松又随意。
“楚夕,我喜欢你。”
贺定然盯着楚夕,没有铺垫,直接了当地说出了口。但他又觉得,其实已经铺垫了很久。
久到不想再抑制在胸膛里和喉咙间。
他感受到太多的感情,想明确地传递给某人,而不是独自藏着。他要把隐秘的、要溢出来的感情宣之于口。虽然现在正在查案关键期,以后会遇到怎样的麻烦都还是未知数,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了解楚夕,想更靠近他一点,所以他坦荡地想向楚夕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笑着看着楚夕,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