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笑笑攥着书包肩带,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戒备也有不安,但他只是说:“我没事。”
楚夕沉默了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轻声开口,“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汪笑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名警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过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黄色的小土猫,身上有白色斑点。我很喜欢它,也很害怕它受伤。我宁愿自己受伤,也想保护它。”
楚夕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些伤不应该由我去承担,即使是为了爱、为了保护它。”
楚夕的声音很轻,但汪笑笑的嘴唇忽然开始发抖。他的眼眶迅速通红,绷紧的小脸上滑下两行泪。
他迅速垂下头,想藏住自己的脸,两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楚夕沉默着,视线落在男孩垂下的头顶,语气极轻地引导:“你愿意和我们说说吗?一个人撑着,会把心都憋坏的,说出来可能就没那么难过了。”
汪笑笑抽泣着的身体突然一抖,接着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挤出来。
那具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藏着什么超过自身的庞大东西,他承受不住,只能通过哭来释放痛苦。
“我……我……”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那些话堵在胸口,像被挤在狭窄瓶口的弹力球,越想说出来,反而被挤得越紧。
楚夕耐心地等着他。
几分钟的嚎啕里,楚夕短暂地出了个神,直到身旁的贺定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哭声渐渐平息。
“奶奶她……她……”汪笑笑抽噎着说,“之前……奶奶很疼……但爸爸心情不好……什么也不做……”
他说得断断续续,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想跟爸爸……但我舍不得奶奶……”
“妈妈她……她有了新的家了,我不能去找她……”
他哭得喘不过气,说的语无伦次。好像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目睹了什么。
背上巨大的秘密把他的肩膀压垮了。
楚夕沉默地看着他,男孩额前的碎发被泪水和汗水黏在皮肤上,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楚夕伸手抱住了他。
过了很久,怀里的颤抖才平息。汪笑笑的手紧抓着楚夕的衣服,衣袖皱了一大片。
贺定然抽了几张纸,递给他擦脸。
“笑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奶奶误服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汪笑笑轻轻点头。
“爸爸让我说……是我给奶奶喂了药。”
“他说,如果大家都知道是他害死了奶奶……以后就没人看他的书了。”
“赚不到钱,就没法养我。”
男孩的声音发抖,“他说……那样的话,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眼泪又从他的脸上滚了下来。他仿佛又看见那天晚上,爸爸抓着他的肩膀,一遍遍恳求。
“笑笑,只要我们商量好,这些就不会发生。”
“你别害怕,好吗?”
“笑笑,你听我说,奶奶是自己吃错了药。如果警察相信了,就没事了,如果不相信,我再说是你喂了药。你是小孩,警察不会抓你,最多教育你几次就结束了。”
“笑笑,我答应你,如果你愿意为我撒谎,等事情结束,我会让你回到妈妈身边。你不是一直想和妈妈生活吗?我会这么做的。”
“笑笑,爸爸以前只顾着写作,忽略了家人,现在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以后爸爸会好好对待你,好好对待身边的人。你愿意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
出了便利店,白昼正在抽身离去,天际线吞没了最后一缕光,世界沉入一种蓝调时刻的寂静。
汪笑笑被田薇接走,二组接到通知,正式传讯汪儒。贺定然嚼碎嘴里的糖,吐掉糖棍,看着夜幕下楚夕的背影。
楚夕的心情有些低落。汪笑笑的崩溃和无助戳中了他心里的某个部位,这个不幸的小孩让他感到无力。
贺定然忽然走上前,拉过楚夕,抱住了他。
楚夕一愣,右手还举着棒棒糖。
“怎么了?”
“没事。”
贺定然把脸埋在他肩窝,收紧手臂,“就抱一会儿。”
楚夕没再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寒冷的夜风从借口吹过,掠过他的后颈,而贺定然的体温将那股凉意驱散。
当天晚上,市局审讯室内。
灯光直直地照在汪儒脸上,他精神萎靡,胡子拉碴,低着头。
“昨天还一副操心儿子的好父亲的模样,”贺定然看着邋遢的作家,“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了?”
汪儒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开口:“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贺定然轻笑了一声:“我虽然没看过你的书,但我发现你是真会编故事啊。”
汪儒的喉结动了动,坦白道:“我母亲的死,是我躁郁症发作导致的,属于过失致人死亡,我可以申请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
“现在认罪倒认得快,早干嘛去了?”贺定然冷哼一声,“你明明知道你的病可以让你轻判,还是让孩子替你担罪,就为了你的作家声誉?”
汪儒沉默。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一整个下午,我头痛得厉害。晚上吃药的时候,看见我妈睡在沙发上,喊她也喊不醒,我突然控制不住的生气。”
“我把她摇醒,让她吃药,她动作太慢,我受不了……就把药塞进她嘴里了。”
他的声音染上一丝痛苦。
“我当时神志不清,拿错了药瓶。我没想害死她。”
贺定然冷冷地看着他避重就轻,眼里只有冰霜的寒意。
“你以为,笑笑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他很懂事?因为你答应会让他回到妈妈身边?”
汪儒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贺定然收起脸上的表情,连嘲讽也一并抹去了,“他说——因为你是他的爸爸。”
汪儒一愣,随即迅速偏头,别开了目光。
贺定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离开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