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看着桌上的杯子,沉默片刻,低声说:“谢谢。”
楚夕的运气难得不错。
昨晚赶在暴雨前回了家,今早刚踏进办公室,细雨丝立马变成豆大的雨点。
头发沾着湿气,额前垂下的几缕湿发挡着视线,他用手撸上去,用餐巾纸按了按。
擦完头发,发现贺定然正倚在玻璃门边看着他。
楚夕用询问的眼神回看他。
贺定然跟他对视了三秒,才清了清嗓子,说:“跟我去见沈国华。”
楚夕点了点头,伸手把额前翘起的头发抚了下去。
沈国华住在市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
贺定然和楚夕到时,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病服松松垮垮,仿佛下面只有骨头。
见到来人,他睁开眼,木然地看着,没有说话。
那是一种久病之人的姿态。这么多年,□□的折磨和精神的折磨,让他两颊和眼窝凹陷,头发灰白,眼神毫无生气。
坐下后,贺定然开口,语气放轻:“沈爷爷,今天贸然打扰,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十三年前的拆迁。”
沈国华望着他,眼神浑浊黯淡,声音沙哑:“你们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多年了,整个家就剩我一个……你们才来。”
话里没有愤怒和责备,只剩苍凉。
贺定然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对不起。”
沈国华没有接这句道歉,只是闭了闭眼。
十三年前,他的儿子死了,儿媳妇也服毒跟着去了。如今,唯一和他相依为命的孙女也不在了。他亲手送走了两代黑发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
骨瘦嶙峋的身躯靠在床头,像一具空壳。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心中早已激不起波澜。
贺定然放低声音,语气却很沉稳:“我知道,我们来得太晚……但现在既然坐在您面前,就不会再放过一个坏人。能跟我们说说当年的事吗?”
楚夕拿出那张泛黄的信放在床边:“这是您写的举报信吧?”
沈国华低头看着信,眼神微动,哑着嗓子开口:“事情在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贺定然点头,继续道:“那您提到的其他证据呢?现在还有留下的吗?”
沈国华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张信。
许久,他像是从某段久远的记忆中抽身回来:“九年前,我被他们打了一顿,放在家里的证据全部被偷走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想伸过去摸那张信,但又停了下来。
“这封信,是我后来在医院病房里写的,打算病好了再去举报。”他咬了咬牙,被往事带出些情绪,“后来我重新开始搜集证据,但有一回瑶瑶被他们带走了,整整三天。我知道再查下去,恐怕孙女也要没了,就再也没有继续。”
贺定然偏头看了楚夕一眼,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些年,沈国华有过许多生病住院的记录。大概就是从那之后,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落下了病根。
贺定然问:“您还记得杨鸿吗?”
老人的眼里闪过浓重的恨:“记得,化成灰我也不会忘记。”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渐渐凝固。
“临A87D23。”
贺定然一愣:“什么?”
“他的车牌号”沈国华声音沙哑,“我当年拍到过一次。”
话音未落,他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贺定然神色一紧,立刻追问:“还有别的线索吗?”
沈国华缓了缓气,继续说道:“那时候他有个汽修厂,是他们的据点之一,背地里干违法犯罪的勾当。”
“汽修厂在哪?”贺定然追问,“现在还在吗?”
沈国华又咳嗽了几声,胸腔起伏得厉害:“在荣安郊区,之前叫‘鸿利汽修厂’……”
“这些年我的身体完全不行了,也没再打听,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像只破风箱。楚夕把床边的水杯递给他。
沈国华接过,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贺定然这才继续问:“这封信,您交给林清明了?”
沈国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能和我们具体说说吗?”
沈国华回忆道:“大概半年前吧,就在瑶瑶去世后不久。某天,林老板突然找到我,问我是不是当年陈德重拆迁的受害者家属,说他想调查这件事。我就把这封信给他了。”
“我告诉他,线索都没了,没希望。他说线索他会想办法,查到以后会替我翻案。我早已无法可想了,就交给了他。”
贺定然追问:“那林……老板后来有没有告诉你,他查出什么了?”
“没有。”沈国华摇了摇头,“他只说过,他接触陈德重的机会比较多,会想尽办法查明,还我儿子清白。”
贺定然点头,沉默了片刻。
老人缓缓抬头看向他:“警察,你能还我儿子清白吗?能把坏人绳之以法吗?”
但那双苍老混沌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希望,还没等贺定然回答,他已经垂下了头。
贺定然看着垂着头的老人,声音不大却坚定:“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国华看起来很累,长时间的回忆和对话抽干了他的力气,他靠在床头,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城市一片潮湿,路面积着水,水洼里映出一片低垂的灰暗天空。
贺定然和楚夕回到车上,车内光线昏暗,楚夕的手机屏幕亮了。
“怎么样?”贺定然问。
楚夕低头看了眼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系统里没有临A87D23这辆车。”
话落,车内安静了下来。
老人记了一辈子的车牌号,到头来,只是个不存在的假牌。楚夕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一处浅水坑上,心想:如果沈国华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
引擎轻轻轰了一声。贺定然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去他提到的那家汽修厂看看。”
楚夕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