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定然清楚地记得楚夕的档案。
楚夕3岁被送进青禾福利院待,9岁时转去了临楠市立福利院,直到考上公大才离开了那里。
此刻,楚夕看着屏幕上照片,眉头慢慢皱起。
那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证件照,神情平淡甚至带着点戾气。但在那张脸的细节里,他还是辨认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我认识他。”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确定吗?”贺定然看着他,“他在青禾福利院的时候也叫这个名字?”
他知道一些福利院会给孩子随便起个小名,很多人的名字和户籍里登记的并不一致。
楚夕的视线没有从照片上移开,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嗯。青禾的院长喜欢用节日、节气之类的词语起名,他一直就叫林清明。”
青禾。这个名字说出口时,一些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包括许多他刻意忘记的事。
他的眉心压得更深了些。
贺定然问:“你和他熟吗?”
楚夕移开目光,摇头:“不太熟。他比我大几岁,在青禾的时候,我们不在一层。”
“我9岁那年,青禾失火,孩子们都被转到晨曦或市立福利院。”他补充道,“我去了市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楚夕皱起眉:“他就是冷藏库里的死者?”
“死因毒品中毒。”贺定然点了点头,接着说,“一会儿先审吴美兰。”
楚夕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林清明,忽然开口:“这个案子,我能全程跟进吗?”
“当然。”贺定然转头看他,“这是二组的案子,你是二组的人。”
楚夕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贺定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你一直就叫楚夕吗?”
“嗯。”楚夕点头,“院长说我是除夕晚上被送来的,所以取名楚夕。”
贺定然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
有些话题会让两人之间距离变得清晰。相处了一个月,贺定然知道他不愿意谈自己的过去,所以他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办公室安静下来,沉默蔓延开。
贺定然的眼神朝外面瞥去,看到楚夕的工位。
那张桌子上除了办公电脑,几乎空无一物,连个笔筒都没有。
贺定然看到桌上的纸杯,问道:“你入职这么久了,怎么还在用一次性纸杯喝咖啡?”
楚夕一愣:“……觉得方便。”
随后他反应过来,反问道:“我桌上那个陶瓷杯,是谁放的?”
贺定然也不答,只是问:“怎么不用?”
楚夕转过头来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有人不小心放错了。”
贺定然啧了一声:“想这么多干嘛,你就用呗,不就是个……”
他的目光落回楚夕身上。楚夕正专注地听他说话,阳光斜照进来,他的眼睛泛着光,有些亮。
“是什么?”楚夕问。
“……是在古巴买的杯子。”贺定然脑子抽了个风,“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小心点用。”
上午十点,市局二楼,一位身形苗条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了重案二组。
女人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身上的鱼尾裙勾勒出利落又优雅的线条。
她环顾办公室,视线落在一人身上,上前开口道:“你是董苗警官吧?早上你给我打了电话。”
董苗转过头,看到女人面带微笑,眉心有颗痣。她点了个头:“是的,吴……”
话没说完,贺定然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打断了她:“吴美兰女士,跟我来。”
吴美兰看到贺定然,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意:“好的,贺警官。”
她跟着贺定然走了几步,又看见他身旁的楚夕,微笑着问:“那这位警官是?”
贺定然有些烦。
这位富太太不仅认识自己,还能精准叫出董苗的名字,一看就是提前做过功课。
不管是想套近乎,还是套信息,贺定然都不买账。
“这我助理。”他神色淡淡道。
刚坐下,吴美兰便对贺定然说:“贺警官你好,你是贺总的儿子吧?”
贺定然没接茬:“贺总那么多,不知道您说的哪位。”
吴美兰优雅地笑了笑。她年近五十,脸上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皱纹。
“整个临楠,还能有人不知道贺氏集团的贺总吗?”她笑着说,“你妈妈也个名人,我爱看她的采访。就是她太忙了,一直没能好好认识一下。”
贺定然敷衍地点了个头:“她确实忙。”
吴美兰很懂得见好就收,停止寒暄,主动问道:“我听说,有人用我的身份租了间冷藏室?”
贺定然看着她:“你没有印象?”
她摇了摇头:“我自己不可能租,也想不出身边谁需要租冷藏室这种东西……而且,东坪区那么远,是谁跑到那里去租?”
贺定然问:“那你回忆一下,7月23号晚上到24号早上做了什么?”
吴美兰愣了愣:“这都过去快一周了……我想想。”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23号晚上我和丈夫在天宝饭店和几个朋友聚了聚,24号早上几个姐妹约我在春意茶楼喝了早茶。”
她翻出当时的聊天记录,还有拍的照片,又补充道:“饭店和茶楼的老板应该都记得我。”
楚夕接过她的手机,将她的动向详细记录了下来。
吴美兰问道:“贺警官,我能知道租冷藏室是做什么吗?如果只是正常的存放东西,不会喊我来警局。”
贺定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开口道:“里面有个死人。”
“什么?”她面上一惊,眼睛睁大。
“怎么会有死人?”她皱起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这……这是谁干的?为什么用我的身份租冷藏室存放死人?”
贺定然说:“我们现在只知道是以你的名字和身份证租的,其他一概不知。”
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盯着着她。同时,楚夕拿出死者照片,放到她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贺定然问。
吴美兰的瞳孔骤然放大,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她伸手撑着椅背稳住身体,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灰白发青、双目紧闭的脸。
“他,他……”她嚅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眉头越皱越紧,眼睛垂了下去,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认识他。”贺定然语气没有起伏,“林清明。”
吴美兰缓了缓,像是在心里权衡完毕,低声道:“他……是我丈夫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