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周一。
城郊冷藏库的某一间,一包包冷冻的八爪鱼、鲍鱼等海鲜,因为零上的温度,冰块早已悄然融化,水滴从包装袋渗出,流淌在泡沫箱内,散发出阵阵海鲜腥气。
然而,除了海鲜腥气,似乎还有些别的味道,更幽微,更诡异,在低温中缓慢地发酵。
早上6点,恒发冷链仓库的管理员大妈例行检查。
A区是冷藏区,三面高墙包围着中央通道,每面墙上都镶满了大小一致的冷藏单间,像蜂巢一样排列着。
大妈在A13号冷藏室前面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表格,上面清楚地写着租用日期:7月24日至7月27日。
昨天已经到期了,可是没人来取货。大妈根据表格里填的电话打过去,却发现号码是空号。
她不禁有些担心,存放在冷藏室的,大多是蔬果生鲜,和存放冷冻室的不一样,得尽快取走,否则很容易腐烂坏掉。
大妈决定打开来看看情况。
她找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海鲜腥味扑面而来,夹带着一丝发闷的怪味,大妈没忍住皱起了眉。
这是海鲜变质了吧。
里面堆着四个大泡沫箱,她随手打开靠近门一个,果不其然,冰块全化了。她拨开几袋海鲜,手指又触到一个黑色塑料袋,摸起来有点硬,她打开一看——
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从袋中滑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垂着的脑袋,一截泛青的人胳膊……一个死人!
大妈脸色煞白,尖叫着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跑出冷藏间。
几名警察将泡沫箱里的海鲜都清理了出去,泡沫箱底部积了几厘米的水。
宋恪拨开尸体外面套的塑料袋,一共有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袋子内壁结着一层冷凝水。
“这塑料袋挺厚实的,还挺防水。”宋恪说,“这都冷藏五天了,尸体还没有完全泡烂。”
虽然没完全泡烂,但已经够瘆人了。皮肤呈半透明,像树皮一样起了一层层皱,轻轻一擦就脱落。死者蜷成婴儿环抱的姿势,手臂圈着膝盖。皮肤灰白发青,脸上眼窝塌陷,嘴唇乌紫。
宋恪观察片刻,撑开死者的口鼻和眼睑,取出手电筒照射:“瞳孔缩得很小。口鼻有褐色液体,应该是呕吐物残留。”
贺定然蹲下靠近,闻到一股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宋恪接着说:“阿片类中毒的典型表现就是瞳孔缩小,伴随呼吸抑制、呕吐、昏迷。可能是吸毒过量,吗啡、□□、芬太尼……都有可能。”
贺定然点了点头。
李昂领来冷藏库的三个人:发现尸体的管理员大妈、老板李先生以及搬运工小李。
李老板上来就是点头哈腰地道歉:“警察同志,我们没有装监控,因为都是小本生意,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哎,居然有人这么缺德,把死人存放在这里!这一片这么多的冷链仓库,偏偏选了我们家,倒霉啊……”
李昂把A13号的租赁单子递给贺定然:“贺队,只有一张手写租赁单。”
贺定然扫了一眼。
租赁人吴美兰、手机号、身份证号。
他问道:“这个吴美兰你们有印象吗?”
李老板面露难色,瞥了瞥儿子小李,又推了推一旁的管理员大妈。
大妈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说话也不利索:“我……7月24号是上周的事了,我记不清了。不过这几天的女客户好像不太多,我……我也不知道。”
贺定然问老板:“李先生,这单子是你签的吧?这电话是空号,你也没核实一下?”
“是,是……”李老板心虚地说,“……其实,单子上随便填谁的信息都行。很多都是打工仔送货过来,有的签自己名字,有的签老板名字,我们也没太大讲究。”
他不敢看贺定然:“所以我也不确定有没有见过这个吴美兰,也没想到电话号码是乱填的。”
贺定然瞥了他一眼。
这管理,这条件,藏尸不选你家选谁家?
贺定然深吸一口气。
李老板急忙道歉:“对不起警官,我们马上整改!今天就装摄像头,租赁单以后也搞联网的……”
这时,小李却挠了挠脑袋,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几十袋海鲜,犹豫地开口:“我好像有点印象,某天早上我好像帮一个年轻男人搬过海鲜……我也不确定,可能记混了?”
贺定然说:“年轻男人?有什么特征?”
“正常体型吧,和我差不多大?”小李又甩了甩头,“哎,记不清了,这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行。”贺定然把电话写给他,“单子我们带走,你这边有什么新情况立即联系我们。”
李先生点头如捣蒜:“好,好。”
楚夕早上8点来到市局,发现贺定然已经带人出警了,办公室里人少了一半。
他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还有一个陶瓷杯。
杯身是蓝色的,造型简约,手柄上站着一只黄色的……小鸟?更像是只小凤凰。看起来不是流水线商品,像是纯手工制造。
他吃了早饭,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就听到董苗惊讶的声音。
“这不是裕安集团老总的老婆吗?”
董苗看着付一平电脑上查出的“吴美兰”的信息,指着照片:“这眉心的一颗痣,我肯定不会记错。”
“裕安老总的老婆?”付一平说,“你认识?”
董苗摆摆手:“我上哪儿认识?郑家是临楠老牌的房地产大亨,上过好几次新闻,我前几天刚在网上看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指着照片,“他老婆就是这个人,挺有气质的。这么说,贺队家里应该见过,只是他一向对这些东西不管不问,所以不知道。”
付一平点了点头。
“这个吴美兰怎么了?”董苗问。
付一平说:“贺队说,东坪区一个冷藏库里发现一具男尸,冷藏库的租赁人就是这个吴美兰。”
“啊?会不会是重名啊?”董苗有些惊讶。
付一平摇摇头:“贺队给了我一串身份证号,就是这个人。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等他们回来吧。”
贺定然带队回来后立刻去了技术支队,确定了死者身份——林清明,27岁。
“没有家属信息。”贺定然的视线往下扫,“户籍登记点……”
临楠市青禾福利院。
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眯起了眼。
“死者是孤儿啊……怎么最近的案子都和孤儿有关?”宋恪疑惑道,“临楠不就市立和晨曦两个福利院吗?怎么又冒出个青禾?”
他转头,见贺定然神色有些异样:“怎么了?”
贺定然皱着眉,轻轻摇头:“没事。”
宋恪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先把尸体带回去工作,有情况了告诉你。”
贺定然回到办公室,楚夕正在喝咖啡,他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示意他来里间办公室一趟。
楚夕放下杯子,跟着进去。
贺定然的办公室除了办公桌椅,靠窗的位置还有个大玻璃柜和一把躺椅,玻璃柜里面放着各种小玩意儿。
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整个空间十分亮堂,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在阳光下闪着光,楚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贺定然一进来就坐到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移向站在一旁的楚夕。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