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柳湾村的路不好走。
省道下来,乡间的水泥路上坑坑洼洼,好几个大窟窿没人修,里面垫着碎砖头。年代已久的警车经不起折腾,蹦上蹦下,东倒西歪。
“这什么破路?”贺定然骂了句,感觉早饭都要颠出来。
几辆重卡呼啸而过,扬起一屁股灰,糊了警车一脸。
“这边工厂多,路被重卡压坏了。”楚夕看了眼窗外,几辆水泥车停在路边,工人正在修路。
“早知道今天换辆好车开,”贺定然啧了一声,“这车底盘都要刮坏了。”
又一个大坑,车轮碾过时,跟爬山又下山一样。
楚夕开始头晕,胃也不舒服。他按着胃部,看了会窗外:“红星小区和柳湾村只隔着条省道,挺近的。昨晚查到可疑车辆了吗?”
“嗯,有三辆。”贺定然说,“老李和小树苗去联系车主了,等他们消息。”
楚夕点点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贺定然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随车颠簸,像风吹就倒的柳条。
他忍不住问:“你身子什么毛病?”
楚夕睁开眼睛,想了想:“贫血、低血糖、营养不良、慢性胃炎、过敏性鼻炎、还有一点轻度的睡眠——”
“……停停停。”贺定然摆了摆手。
这是捅了个病窝儿啊!
被打断的楚夕只是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总把病号带去出外勤,安的什么心?
贺定然把车速降了下来,暗自纳闷:这人年纪轻轻,怎么落这一身病?等案子结了,真得去看看他的档案了。
楚夕又闭上了眼。他昨晚又没睡好,夜间小区里有野猫不停地叫,他睡眠本来就很浅,一夜反反复复醒来,导致现在头昏脑涨。车子如同在海面上颠簸。
几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村口停车场。
车速慢下来后,楚夕感觉好了些,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贺定然喊住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手伸过来。”
楚夕转过头,看着那盒薄荷糖。
“快点,”贺定然打开盖子,“我不碰你手。”
楚夕一愣,抬眼看了他一眼,把手伸了过去。
贺定然在他手上倒了两颗糖,收起糖盒:“下车。”
两人一路摸索,有门牌号的看门牌号,没有的就问村民。辗转几处,打探了很多消息,来到一个地方。
一个低矮破败的红瓦房,在四周的新式自建房里显出荒芜和时代的痕迹。多年没人住,瓦房周围全是杂草,已经长到窗户那么高。
斜对面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位大爷,拎着个塑料桶,打量着出现在此的两个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大爷看两人,一个文弱,一个人高马大,于是斜眼看向那个高大的。
贺定然礼貌地笑笑,指了指身后的瓦房:“大爷,这里不住人了吧。我有个远房亲戚之前住在这里,我今天正好来柳湾村办事,就想顺道过来看看。”
大爷拿眼睛警惕地扫了他全身,似乎在考量他的真伪:“远房亲戚?”
又犹疑地看了看楚夕,“那他呢?”
“他是我表弟。”贺定然说,“其实吧,我今天就是为了我表弟来的。”
“哦?”大爷又扫描了一遍楚夕,见他眉清目秀的,眼神有所缓和。
贺定然说:“我表弟今年要读大学了,选专业选得头疼呢。我知道这个亲戚姓方,在临楠大学当老师。您看这不是刚高考完嘛,我想让这个方教授帮他指点指点。”
说完还朝楚夕使了个眼色。
楚夕:“……”
被迫变成“高中生”的楚夕清了清嗓子:“大爷,我……”
“哎呦,巧了,我孙子今年也高考。”大爷放下水桶,一副有兴趣攀谈的样子,“要我说,就应该学人工智能,手机上都说了,学人工智能能挣大钱。哎,可惜我孙子不爱学习,成绩不好,别说人工智能了,怕是连大学也上不了,以后只能跟我回来种田,他手脚又笨,怕是种田也种不……”
楚夕及时阻止了大爷继续侃下去:“大爷,您能告诉我——”?大爷被打断,这才反应过来谈话的主题:“哦!小娃,你长得一看就是读书人,所以我建议你学人工智能,手机上说——”
楚夕赶紧打断:“我会考虑的。请问,您知道方教授的情况吗?”
大爷终于想起正事:“方宏啊。他在城里教书呢,早不住村里了。”
贺定然说:“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这房子看起来空了有十几年了。”
“可不是嘛。”大爷说,“这么一说有二十年了吧。”
老人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他当年一结完婚就走了。他也算有出息的,我们村那时候能考上大学的没几个。他是个知识分子,当然不会一直留在村子里……”
大爷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大愿意提的往事,眉头微皱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贺定然换上轻松的语气:“那他的孩子现在也该挺大了吧,说起来也算是我的表侄呢。对了,他老婆是咱村里人吗?”
大爷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城里人?”
大爷语气有些唏嘘:“哎,小伙子,你不知道哦……”
“什么?”贺定然也凑近了,一副压低声音聊八卦的模样。
大爷也压低了声音:“他当初和村里一个姑娘好得很,都已经定了婚事,就等他在外面混出点模样回来娶人家。”
“谁知道他去外面闯荡几年,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城里扎了根,还当上了大学老师。后来有同事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俩人不到半年就结婚了。”
大爷摇了摇头:“哎呦,他把村里的这个抛弃了,把人家姑娘名声搞差了,最后只能和村里的瘸子老何结婚。”
贺定然问:“这事所有人都知道?”
“村里没人不知道,男女老少都骂他呢。他倒好,在城里逍遥自在地过好日子了,连老家都不回了。”
大爷叹道:“哎呦,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谈了不谈了。”
贺定然点头:“大爷,您是不是要去干农活?”
大爷看了眼地上的水桶:“哎呦,光顾着聊天,我还要去田里浇水呢!”说完拎起水桶就走了,完全忘记了什么高考选志愿的事。
贺定然看向楚夕,一抬下巴:“走,去老何家。”
从老何家出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正盛,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
如此高温的天气,楚夕依旧是长袖长裤,贺定然为他的不怕热感到吃惊,但靠近了能看到他的鬓角挂着细汗。
楚夕翻开他的蓝色小本,点了点其中一处,上面写着“晨曦福利院”。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他说。
两人往停车场走。贺定然在脑中梳理了目前的信息,开口道:“方玥在小公园待的那一个小时,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和他在那里见面了?”
“不一定。”楚夕想了想说,“有时候人们去公园除了约人见面、锻炼身体,还有个目的。”
“什么?”
“打发时间。”楚夕说,“她在等——”
“高博的住址。”贺定然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