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份狼狈压下去。可脸颊上的红晕出卖了他。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的、直直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
“不要再玩消失了。我知道你讨厌黑手/党,我也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可现在彭格列在风口浪尖上,你总是……总是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做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偶尔……偶尔跟我报个平安?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全?”
六道骸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带着刺,连他自己都觉得扎人。
“连戒指都毁了,你用什么身份要求我,沢田纲吉?”
“我很担心你。”
六道骸没有说话。
“我很担心你,骸。”纲吉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丝毫没有逃避,“不是要求,只是我的请求。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是不是又跑到什么地方去拼命了,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快疯了。”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快要决堤,纲吉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六道骸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他以为纲吉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的付出是隐形的,自己的伤痕是看不见的,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爱与恨,是被牢牢锁在心底、永远不会被窥见的秘密。
可他忘了,沢田纲吉有那双该死的眼睛。那双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从十四岁起就让他无处躲藏。
他什么都知道。
六道骸忽然不敢往下想了,所以他做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走过去,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冲动是魔鬼。
吻上他的那一瞬间,六道骸就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覆水难收。他只能把那张轻佻又多情的面具重新挂回脸上——那面具太好用了,好用到他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完美掩盖。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轻浮的,虚伪的,做什么都像是欺骗的。
“不用在意,这只是一场梦。晚安。”
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纲吉摸着嘴角,确认那个人已经离开之后,他闭上眼睛,对着空荡荡的黑暗,轻轻说:
“我知道的。”
——
六道骸似乎习惯了那双眼睛的注视——温柔的,安静的,带着那种让他发疯的怜悯。
他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仅仅因为知道他跟云雀上床这种事,就赌气消失了四年。嫉妒是他最不屑于承认的东西。太软弱了。
他想,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被同情地注视着。
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毕竟那四年间,他一边逃,一边等;一边告诉自己毫不在意,一边在每个深夜把那些画面替换成自己。
他从未拒绝过这样的眼神。
现在,他们似乎回到了往常的相处模式。
战局日益紧张,任何一个战力都是宝贵的。六道骸的存在,一定程度上让纲吉安心。而对沢田纲吉来说,他还活着就够了。
毕竟白兰的实力越发恐怖。连彩虹之子也相继陨落。那个常伴沢田纲吉身边的家庭教师,阿尔克巴雷诺之一,也难逃此祸。
reborn死了。
六道骸以为沢田纲吉会因此崩溃,可他似乎比想象中的镇定。眼光还红着,就继续投入作战会议。
六道骸想,放弃力量的后果便是如此。他终于不再那么天真了。
——那是好事。
外界流传,彭格列的雾守半年前在与古罗的对战中落败后便销声匿迹。所以他们的见面非常隐蔽。偶尔,六道骸会实体化出现在他面前,像老谋深算的战略家一样,慢条斯理地跟他讨论战况。
不过这个晚上,沢田纲吉似乎多了几分粘人。
面前的棋局已经走完,夜已深,他却还是不让他走,拉着他东拉西扯地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六道骸支着下巴看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玩味。
不对劲。
“KuFuFu……首领的晚上还是那么寂寞吗?是否需要我为你安排一些夜间活动?”
纲吉喝了一口桌上的白兰地。
“比如像你一样,一个人编排一整出动作片?原来你喜欢那样的。”
当了几年首领,不仅胆大包天窥探别人的业余爱好,连荤话都会讲了。
六道骸被噎住了片刻
“……你喝了多少?”
“喝了一点,毕竟要壮胆。”
“壮胆做什么?”
纲吉把酒杯放下,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浮上来。
“一些不敢做的的事,骸。”
不像沢田纲吉那么怂,想做点出格的事还要用酒壮胆,六道骸顺其自然地抱着他滚到了床上。男人压力大了,想借宣泄欲望的间隙释放一下,很正常。他见过太多了——那些在黑市里泡着的佣兵,那些在前线绷了太久、回来就往温柔乡里钻的杀手。
沢田纲吉也是个男人,是彭格列的首领,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命。他需要这个。
也或许是同情,但六道骸已经不在意了。
他是囚徒,这是事实,从十四岁被关进复仇者监狱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钉死在这个身份上。沢田纲吉看他的眼神里有怜悯很正常,沢田纲吉愿意用身体安慰他,也很正常。
他早就学会不再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身体交缠的时候,他不再去想这些。
“我从来不是同情你 。”
沢田纲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就贴着他的心口。
“我只是内疚自己无法变得更强大,明明有机会把你从复仇者监狱救出来,是我自己做不到。我内疚黑手/党把你害成这样,却依然禁锢着你。”
那晚的记忆后来变得有些模糊。或许是太愉悦了,愉悦到让大脑自动选择遗忘细节,只留下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沉溺其中的感觉。
他只记得最后,沢田纲吉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机会,能对你再好一点就好了。”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请再相信我一点,骸。”
六道骸当时没听明白,只觉得天上掉了块馅饼。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那是他潜伏进米欧菲奥雷的第一天,他隐藏在那守卫面具之下想找机会接近白兰。
而白兰在他的面前,亲手杀了沢田纲吉。
他其实能猜到沢田纲吉在谋划一些什么事,但那个时候,六道骸还是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随着沢田纲吉死去,可或许是纲吉叫他再相信他一点,所以他硬生生撑了过来。
——
“还能那么精神,看来暂时死不了。”
十几岁的六道骸感受着这来自十年后的陌生的画面,漠不关心的冷笑,不知为何,听到那声音也觉得碍事。
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死了?
那个讨厌的黑手/党后裔,那个被他诅咒过一万遍的彭格列血脉,那个总用那双该死的眼睛看穿他的小鬼——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股陌生的难受感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孤独。
十年后的六道骸不甚在意。
“Kufufu……弗兰似乎来了。”对面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贯的调子,“你似乎很遗憾?自己咒自己早逝——我好像知道弗兰那小鬼的嘴是随了谁。”
“弗兰?”
“一个教不好的小鬼罢了,不用在意。”
对面好像发生了什么,那连接越来越弱,来自十年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如果你不想亲手给沢田纲吉收尸的话,就不要让他毁掉彭格列指环。”
六道骸回复他。“KuFuFu……谁知道呢。”
完全消失见前,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贯的讥讽。
你会的。
你比我更清楚,你会的。
——
直到这个时代的白兰被封印,六道骸才获取了沢田纲吉在未来所有的战斗的记忆。
但这无法改变那个时代的六道骸是个愚蠢的懦夫这件事。
六道骸恨恨地想着。
或许是因为某个时间点被改变,他的命运也有了变数——他提前了九年从复仇者监狱越狱成功。而当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向他时,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如果有机会,能对你再好一点就好了。」
沢田纲吉似乎真的如他所说的,在努力对他“更好一点”。
什么才叫好呢?
或许是——从一开始,他们便成了共犯。
办公室里,六道骸伏在纲吉的身上,啃咬着他的蝴蝶骨。
那里有旧痕。他知道是谁留下的。他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覆盖它,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刻上新的。
原本的挣扎抗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煽情的迎合。纲吉的声音沙哑,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骸……”
六道骸轻笑。沢田纲吉似乎总是最能纵容他。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索取什么,这个人到最后都会让步,都会接纳,所以六道骸得以在他心中不断炮掘出属于自己的一方位置。
六道骸决定放过这只战战兢兢的兔子。
当然,只是暂时。
“是那个阿尔克巴雷诺吗?”
他问的漫不经心,满意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一颤。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庆幸。
六道骸只是继续贴着他的耳朵,用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说:
“下次不要把痕迹留在这里,会让人误会的。”
纲吉的呼吸乱了。他知道他只需要顺着这个误会走下去
“你答应过不吃reborn的醋,也不能让他发现……啊!”
纲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六道骸在吻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六道骸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