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三月十九日,是意大利的父亲节。
这个源于天主教,纪念耶稣养父圣若瑟的节日,在黑手党格外重视血脉与传承的语境下,早已演变成一场盛大的仪式。
在彭格列,这意味着所有高层必须携子嗣出席的正式家族晚宴。席间觥筹交错,充斥对家族荣耀的颂扬与继承,还有意大利人那种过于外放,但纲吉至今仍不太习惯的情感表达——他永远无法想象他拥抱,亲吻家光的脸颊,大声说着“我爱你,我的爸爸。”
所以,他找了个体面的借口,提前从令人窒息的宴席中溜了出来。
陪伴他一同离席的狱寺,虽是纯血意大利人,对这个节日却同样感受寥寥。
狱寺从小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只有怨怼,他很早就选择离家,对“父亲”二字的印象,几乎等同于一片刻意抹去的空白。到了日本后,更是彻底摆脱了那些虚伪的做派,把这个节日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高中某年,山本武热情地邀请大家去他家的寿司店聚餐,说是要“庆祝父亲节”。
那是狱寺对这个节日为数不多的印象。
店外挂着象征儿子健康成长的鲤鱼旗,山本武忙前忙后,山本老爹就站在一旁时不时调整儿子握刀的角度,或低声叮嘱火候。
席间笑语不断,食物热气腾腾,山本父子之间的亲昵,大概是狱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
他在聚餐后默默走回自己的公寓,夜晚的小巷空无一人,他本以为无人在意,直到纲吉急急忙忙地跟上了他的影子。
“狱寺,怎么自己先走了?你都没吃多少……”
“抱歉,十代目,我只是……”
狱寺有些难以启齿,而纲吉却了然地点点头,用一个轻柔的手势制止了他后续的辩解。
“店里太热闹了,Reborn留在那里看着他们,暂时不用担心。”
未来的首领露出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所以,我们去放烟花吧!”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坐在河堤上,看一簇簇花火在并盛的夜空中绽开。
热闹是别人的,但烟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狱寺一直深深感激着他的十代目——感激他总是能如此敏锐地察觉自己最细微的情绪波动,感激他总是在自己最孤独的时刻,不着痕迹的陪伴他。
但纲吉知道,自己才是被陪伴的那一个人。
纲吉同样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
沢田家光在他成长岁月里常年缺席。无论是小时候被欺凌,还是成长中遇到的种种挫折,那个“父亲”的身影总是模糊而遥远,即便偶尔相聚,伴随的也多半是没心没肺的大笑与粗线条的玩笑。
真正给予他引导的,在他每一次濒临崩溃时站在身边却又逼他站起来的,是身为家庭教师的Reborn。
纲吉有时候会自嘲地想,六道骸说的也没错,他或许确实有那种「恋父情结」,他生命里对成熟强大的父亲形象的渴望,确实被Reborn填补了。
这感情来得如此畸形又猛烈,混杂着学生对师长的敬畏、雏鸟对庇护者的依恋,以及令人羞耻的情欲。
他根本无力厘清,更无力抗拒,只能在混乱中沉沦。
他知道这不正常。
但那隐秘的羞耻心与混乱的伦理感,让他绝不可能在Reborn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关于“父亲”的联想。
所以到了这种日子,和同样对此无感的狱寺待在一起,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即使后来到了意大利,在黑手党家族将父亲节氛围渲染到极致的环境里,他们也只是默契地将这一天当作最寻常的工作日度过。
今年也不例外。
何况,此刻十代目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比往年任何一次父亲节都要浓重。
“您是说,十年后的蓝波,在未来的此刻,遇到了重大危机?他打算独自面对……甚至可能赴死?”
“我真的很担心,他到底准备一个人做什么……太乱来了!”
沢田纲吉眉头紧锁,显然还没从那晚的冲击中回过神。
他当然不可能对狱寺细说那五分钟里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堪称大逆不道、混乱疯狂的肢体交缠。无论他与狱寺之间何等信任无间,这种难以启齿的尴尬,也不足以让他坦然剖白。
他只是默默加强了蓝波身边乃至学校的守卫等级,将过问的频率从一天一次提升到一天三次。
这种异乎寻常的紧张,自然逃不过身边这位最亲近的守护者的眼睛。
“那么,事情发生后,您有再前往十年后进行确认吗?”
——当然有。
纲吉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重返未来,哪怕要再次面对那个令人无地自容的尴尬境地。
然而,当他向蓝波索要十年火箭筒时,那个一向嬉闹的孩子却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激烈抗拒,甚至点燃了指环,猛烈的电光劈啪作响,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决,大声喊着“不行!就是不行!”
在争夺中,十年火箭筒就这样坏掉了,修复需要一段时间。
纲吉直觉,在交换发生的那短短五分钟里,未来的自己一定对蓝波说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话。但每当他试图追究,蓝波要么紧闭双唇,被逼急了就嚎啕大哭,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这实在是令人不安。
狱寺注视着纲吉眉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脸上也染上严肃。
“明白了。这段时间,我会亲自盯着那头蠢牛的一举一动。还请务必放心,一切有我。”
他的话音未落——
“沢田殿下,小心——!”
转角冲出来一个人,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盘子,眼看就要与低头沉思的纲吉撞个满怀。
——
或许是人类天性中存在某种代偿机制,情感的总量不变,一个出口被堵住,总需要寻找另一个出口。
沢田家光并非缺乏亲情,他只是将自己未能倾注于亲生儿子身上的父爱,悉数倾注给了巴吉尔,这个自幼就被他带在身边,如弟子又如孩子般的少年。
reborn曾说巴吉尔是个好孩子,乐观,善良,勇敢。他曾经带着几分遗憾对家光感慨道:
“如果从小跟在你身边的是阿纲,或许也会成长为这样出色又开朗的模样吧。”
而沢田家光只是哈哈一笑,用惯常大大咧咧的方式将话题带过。
“交给你带不也一样,那小子现在也有首领样了,还得是你啊,老朋友。”
——那可差远了。
至少正常的老师不会把学生拐上床。
当然 ,这话reborn暂时没有勇气对这位某种意义上算是“岳父”的老友说出口。
平心而论,家光作为“生父”或许失职,但作为“前辈”与“首领”,他对巴吉尔却无可指摘。
如果说巴吉尔的生命中,真有一位如父亲般巍然矗立的存在,那必然是身为CEDEF首领的沢田家光。他自幼跟随在家光左右,学习战斗,学习生存,视这位强大不羁的男人为精神上的父亲,甚至将家光出于恶趣味,教给他的那些错漏百出的日本文化都牢记在心,奉为圣旨。
因此,每年到了这个节日,巴吉尔每年都会如同任何一个深爱父亲的孩子那样,精心准备一种名为“圣约瑟夫煎饼”的传统食物。
巴吉尔端着刚做好的煎饼,迎面就撞上了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沢田纲吉。
“沢田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跟在纲吉身边的狱寺一手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首领,另一只手已精准接住了那盘险些脱手坠地的煎饼,连一滴蜂蜜都没撒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请小心,十代目。”
如此熟练,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次。
“狱寺先生,真是好身手!”巴吉尔由衷赞叹,松了一口气。狱寺只是淡淡颔首,将煎饼稳稳地递还给巴吉尔,目光却始终关切地看着纲吉,直到纲吉扶着他的手臂站稳。
纲吉定了定神,看向巴吉尔手中诱人的煎饼,有些疑惑。
“抱歉,巴吉尔,我走得太急了。你这是……?”
“沢田殿下,这是意大利父亲节的传统食物——圣约瑟夫煎饼。我刚做好的,您要不要先尝一块?很香的!”
纲吉此时实在是没什么享用美食的心情,但巴吉尔的眼神过于热切,他求助的看向狱寺,狱寺上前半步,挡在了纲吉身前。
“巴吉尔,我们刚吃饱,就不吃了。家光先生和Reborn先生正在露台谈话,应该快结束了。你现在送上去,时机刚好。”
原来如此……纲吉了然。
是给父亲的。
对了,今天是父亲节。
那个在他成长中总缺席的的父亲,在巴吉尔口中却是强大可靠的“师父”。巴吉尔对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纲吉一直看在眼里。
尊敬?对那个老头子?
纲吉感到无比荒谬。
他清清楚楚记得有一次巴吉尔在整理行李时,里面竟然有一条布料少得惊人的丁字裤。他当时震惊到失语,而巴吉尔却无比郑重地解释:“这是师父送给在下的!师父说,这是日本‘传统’的贴身衣物,代表了男子汉的觉悟!在下一直妥善保管,舍不得穿……”
传统?觉悟?!
那个糟老头子到底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纲吉当时惊恐地按住巴吉尔的肩膀:“巴吉尔,答应我,绝对、绝对不要穿! 那不是什么传统,你师父他……总之你相信我就对了!”
毕竟有他跟reborn少儿不宜的关系在前,纲吉曾经确实对自己父亲与巴吉尔之间产生过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奇怪联想,但很快就确认了,那确实是健康的师徒之情。
反而像他和Reborn这样,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早已纠缠不清……
“真有心啊。”
纲吉停止了自己脑海中纷乱又自厌的联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着兄长一般的温和,豁达地拍了拍巴吉尔的肩膀。
“快上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会喜欢的。隼人,我们到会议室继续聊。”
他示意狱寺跟上,步履节奏与往常无异。
但狱寺就是知道——纲吉在难过。
自幼在父爱缺失中长大的孩子,对亲情其实有着异乎寻常的感知力。就像狱寺总会在每个家庭聚会中莫名消沉,纲吉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份本应流向他的父爱,已经完整地笼罩着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巴吉尔得到了纲吉曾经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来自父亲的关爱。但狱寺也知道,纲吉永远不会将这份失落归咎于巴吉尔。
那个少年曾为他握紧武器,曾用笨拙的日语为他加油,在他尚且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给过实实在在的温暖。正因如此,这细密的别扭,才会被他更深地埋进心里,用更灿烂的笑容去包裹。
十代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