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身体最后一丝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纲吉站在氤氲水汽中,指尖用力搓过嘴唇。他看着镜中那张迷茫的脸,突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他苦笑一声,放下了手。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衬衫与长裤,他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镜中人恢复了彭格列十代目应有的整洁得体。
纲吉对情事并不陌生。
他知道刚才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中,除了跟云雀那个混蛋的部位打了个照面,实际上两个人都没有从中得到太多生理上的快感——云雀看上去确实很愉悦,但不如说是征服与羞辱他带来的满足。
他也知道自己本该反抗。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另一场破坏力惊人的战斗,总不会比现在这种溃败更糟。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
为什么呢?
或许是一种天然畏惧,食物链中弱小的草食动物面对天敌的肉食动物时的天然顺服。
就像高中时那个情人节傍晚,在并盛中学盛放的玫瑰丛边,他任由云雀恭弥吻他,却同样毫无反抗一样。
他还记自己是如何带着那支代价高昂的红玫瑰,小心翼翼地交给了reborn。
“花是送给女孩子的东西,阿纲。”
Reborn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拒绝,宽容地接过那支玫瑰,随手插在料理台的空玻璃瓶中。
他随即拿出了一双全新的球鞋,设计新颖,正是当时男孩子们间最流行也最难入手的那款限量版,这双的鞋带还不一样,更是独一无二。
“列恩织的,有专利,全球限量一双。”
纲吉两眼放光地接过,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却莫名涌起一阵尖锐的愧疚。这愧疚来得毫无道理,却沉甸甸地压着他。
而Reborn似乎并未察觉他翻腾的心绪,只是在滋滋作响的牛排上洒下香料。
“去洗手,准备吃饭。”
纲吉大脑混乱地站在水池前。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看起正常吗?颜色有没有不对?
他凑近仔细看,又觉得自己过于疑神疑鬼。
那这么强烈的负罪感是什么呢?
因为他刚刚被另一个人吻过。
因为他打算隐瞒这件事。
但他却感到无比困惑。
云雀学长为什么要对他做那些事呢?
正常来说,偷摘并盛的花,他们应该打一架,然后他被云雀咬杀——这才是他熟悉的剧本。可云雀没有动手,只是索要了一个吻。这算什么?新的捉弄方式吗?
纲吉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到的说法:有些顶级掠食者在捕猎时,并不急于立刻杀死猎物。它们会反复扑捉,欣赏猎物在绝望与希望间惊慌逃窜的模样,直到玩够了,才给予致命一击。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擦干手,坐在餐桌前。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老师宽阔而令人安心的背影。
十七岁的少年人藏不住事,碰到无法理解的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求助自己无所不能的老师——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本能。
“其实……刚才我碰到云雀学长了。”他听见自己故作轻松的声音,“今天是情人节诶,可他还在巡逻,一点没变。”
Reborn闻言,瞥了一眼瓶中那支孤零零的玫瑰。
“偷花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吧。”
纲吉的心脏险些跳出喉咙——他还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时候……”
Reborn将摆盘精致的牛排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油星在盘边细微迸溅,香气浓郁扑鼻。“你那点小心思,我难道不清楚?花店早就关门了。自己的学生能想出什么办法,我多少还是有数的。又打了一架?”
他只是随口一问,但纲吉的心脏回到了胸膛,看来reborn并不知道。
他顺着Reborn的话说下去,语气里故意带上点夸张的后怕:“真是吓死我了!云雀学长跟以前一样恐怖!差点又要被咬杀了……”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对不起,Reborn,我应该更早准备礼物的,不该临时去……
他并没有撒谎。
他只是学会了裁剪真相——剪掉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保留可以摊开在阳光下的部分。
十七岁的沢田纲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得了某种温柔的世故:强作镇定,体察并熨帖他人的情绪,展现出最令对方安心舒适的模样。
这或许是大空包容一切的本能。而效果显而易见,Reborn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
他知道也可能是因为reborn给了他更多的信任与空间,毕竟他一直要求对方不要再把他当成小孩子。
“不用在意。节日快乐,阿纲。”
男人成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纲吉刚退下的红又蔓延了上来。
年长的老师姿态从容,为他斟上小半杯红酒,随即坐回对面,举起自己的酒杯,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杯沿。
——毕竟对他而言,沢田纲吉本身,就是最好的馈赠。
纲吉慢慢切着牛扒,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的主角身上。
“其实我有时候真的不太明白云雀学长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那么讨厌守护者这种称呼,每次见到我,也总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但偶尔又会做些不符合讨厌这个定义的事……”
还有六道骸也是,总是喜欢捉弄他 ,摆出那些曖昧的姿态,用言语和触碰编织蛛网,看着他挣扎,仿佛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是什么绝世珍馐。
他把这些话咽了回去,他已经学会分辨哪些困惑可以摊开在师长面前,哪些秘密必须永远腐烂于心底,不见天日。
当然reborn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的声音是惯有的冷静。
“身为未来的首领,学会理解你的部下,尤其是那些性格独特的部下,至关重要。阿纲,这不止是人际交往,更是家族管理的基石。”
“都说了不是什么首领和部下……”
纲吉果然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抗拒。一触及“首领”、“继承”这类字眼,就像是碰到了他的禁区,撞上他与Reborn之间那堵顽固的墙。
家庭教师的本能果然无法轻易舍弃,Reborn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样一个夜晚扫兴,确实不是他的本意。
“云雀个性虽然难以约束,但未来的你跟他关系似乎不错。”
“未来的我?”
“毕竟在某个未来,你曾将整个家族的存亡,都托付在他一人肩上。”
那场时空战争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在成长这些年里,沢田纲吉总会想起国中二年级那场荒诞而沉重的旅程。那个二十四岁、被逼至绝境的自己,在明知必死的结局前,将十年前自己和所有同伴最后的生机,全部押在了云雀恭弥身上。
为什么?
十四岁的他不懂,只是震撼于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悲壮的信任。而现在的他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个未来的自己与云雀之间……究竟建立了怎样一种关系?足以承载如此恐怖的托付?
“可……那不是我们的时空啊,肯定会有不同吧?”
“每个时空大体的成长轨迹还是一样的,不过这些谁也无法确定。”
Reborn的回答模棱两可,却更令人不安。
“不说这些了。”
纲吉有些仓促地打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了脑海。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Reborn的杯沿,试图将气氛拉回寻常情侣该有的烛光晚餐。
几口红酒下去,他的脸颊已泛起薄红,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些,暖棕色的眼睛氤氲着水光,望过来时带着不自知的柔软。
reborn突然发现纲吉似乎又成熟了些,这个孩子17岁了,一年一个样。
骨骼在舒展,五官的轮廓在深刻,属于少年的青涩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独特的吸引力。
“未成年的小鬼,适可而止。”
他伸手握住纲吉端着酒杯的手。那只手已不再纤细稚嫩,掌心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彭格列指环牢牢圈在指根,无比契合。
“怎么这样……”纲吉小声抗议,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今天是情人节。而且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你才……”
所以才会对他做那些属于大人之间的事。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Reborn的手背上,甚至用微烫的额头,依赖地蹭了蹭那只掌控着他的手。
reborn不由又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禽兽。
但他丝毫不会客气。
“说的对,阿纲,品酒也是Boss必须学会的礼仪。”
教学方式向来因材施教。
他含了一口酒,低头,以吻为杯盏,渡了过去。唇齿被温柔而强硬地撬开,酒液顺着交缠的缝隙流淌,有些滑入喉咙,有些溢出唇角。
那晚,吃到一半的牛排最终冷透,也不再有人问津。
杯中的酒液不知何时被打翻,在桌上汇成一条蜿蜒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