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眼睛更亮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啊!曾爷爷做饭可好吃了!”
薛烬看着他兴奋的样子,问:“你刚才蹲在这儿,看什么?”
“没看什么,”顾野又探头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就是看看这井水有多深。”
薛烬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没忍住,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点调侃:“井水,不是一直都很深吗?”
顾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也笑了:“是吗?好像也是哈。”
薛烬往前站了半步,几乎站到了顾野身后,两人离得很近。他微微倾身,靠近顾野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说:“你不是要看井水有多深吗?要不……我给你换个角度看?”
顾野心里一跳,猛地回过头,对上薛烬近在咫尺的、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瞬间有点慌:“薛烬!你干嘛!想谋杀啊!”
薛烬被他这夸张的反应逗得笑意更深了些,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不是要看吗?站起来,换个角度,能看得更清楚。”
顾野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开玩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丢脸,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依言站起身,换了个离井口稍远的角度,又看了看。井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沉沉的,确实深不见底。
“确实……挺深的哈。”他小声嘀咕。
“小野!小烬!吃饭了!”曾爷爷的呼唤从屋里传来。
“来了!”两人应声,一前一后走进了温暖的屋内。
午饭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充满了烟火气。席间,曾爷爷问起顾野住哪里,听说和薛烬是邻居,在一个小区,老人笑得更开心了:“我说呢!你们两个怎么总是一起来!原来是住一块儿的!挺好,挺好!”
吃完饭,又陪着曾爷爷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聊了会儿天。初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不燥不热,晒得人懒洋洋的。
看着时间不早,两人起身告辞。曾爷爷一直送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走出小院,重新回到巷子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秋天的、干燥清爽的味道。
“这个地方……真好。”顾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温暖,安静,不燥不闷。”
薛烬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旧墙和头顶的蓝天。
走到一段相对僻静、路边有老式路灯的马路边,顾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盏样式古朴、在白天并不发光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叙述般的语气,开口说: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挺折腾的。只不过……长大以后,好像就不太会了。”
薛烬停下脚步,看向他。顾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爸妈,在我三四岁的时候,送了我一把小吉他。木头做的,很小,只有三根弦。他们说,希望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那把吉他,有一个寓意,他们说,是一生一世。”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薛烬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怅惘。
“到我五六岁的时候吧,这个美梦……好像就有点碎了。也不是碎了,就是……我爸妈开始常常缺席了。我爸是做海外工程的,经常要出差,一出去就是大半年。我妈……她本来是做设计的,画图,后来她说自己画不出来了,没灵感了,就转行去大学当了教授,更忙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上小学那会儿。放学,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别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就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坐在学校保卫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着。一开始我还想,他们是不是忘了?等会儿就来。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是真的忙,有开不完的会,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事。”
“所以啊,我就学会了等。学会了不期待。学会了把等不到,当成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午后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薛烬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断,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上。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家伙,算是……青梅竹马吧。”顾野的声音里重新有了一点温度,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们认识得挺搞笑的。有一次,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抢我叠的纸飞机。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群同样咋咋呼呼的小男孩,带头那个,比我还咋咋呼呼,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还有一个女孩,脾气像小辣椒,有时候爆,有时候又挺平淡,但关键时候,永远站在我这边。她叫沐慕雅。我们三个,就这么成了朋友。”
“再后来……我又遇到了一个。”顾野的声音变得更轻,更飘忽,像是在说一个久远的、褪了色的梦,“也是在榕树下,折纸飞机,比谁飞得高,比谁飞得远。那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挺高冷的,不爱讲话,平平淡淡的,但也会笑。我们一起玩过一阵子。后来……我出国了,去读了两年书。等我再回来,上小学,上初中……我们就又在一起玩了,形影不离的。”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薛烬。午后的阳光落进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探寻和某种不确定的光芒。
“顾野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求证,“那个人……就是薛烬。”
薛烬迎着他的目光,深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野,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很久以前,那个在榕树下、因为纸飞机飞得高而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小身影。
顾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语气重新变得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外婆外公,对我很好。他们知道我爸我妈忙,就格外关照我。常常带我去老街买东西,带我去江边散步。有一次,外婆指着那条老街说,‘这条街啊,看着热闹,其实骨子里,安安静静的。’我记住了这句话。”
“我小时候,最爱吃芋泥。因为我妈给我做过,很甜,很香。后来我妈忙了,不做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我还遇到过一只猫。是邻居家养的,一只小橘猫,叫‘乖崽’。胖乎乎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趴在井盖上发呆。你要摸它肚皮,得先说一堆好话哄它,不然它就会用爪子轻轻挠你,但不会真挠,就是吓唬你。我那时候,特别想把它抱回家养。后来……邻居一家出国了,猫……也被带走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抬起头,看着那冰冷的金属灯罩,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是我最早失去的……一个会对我撒娇的生命。”
说完这句,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那些被尘封的、关于等待、关于失去、关于温暖也关于遗憾的童年碎片,在这一刻,被他亲手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晾晒在初秋午后的阳光和身边这个人的目光下。
薛烬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用他特有的、沉默的专注,接纳了这一切。直到顾野说完最后一个字,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过了很久,薛烬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与这温情回忆格格不入的现实感:
“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然后,问出了一个与刚才所有倾诉都毫不相干、却又似乎直指核心的问题:
“那……你能考回来吗?”
顾野猛地转过头,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他看着薛烬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风继续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可顾野却觉得,心底某个刚刚被阳光短暂照亮的角落,似乎又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冰冷而现实的问题,重新沉入了更深的阴影和……茫然之中。
他没再回声。只是默默地,转回了头,继续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和那盏在白天沉默伫立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