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意外

顾野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傍晚的天空是一种沉静的灰蓝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他面前支着画架，上面是之前那幅名叫“野火”的画。颜料已经干了，那些跳跃的、压抑的色彩凝固在画布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他又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随意蘸了点颜色，却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他索性扔了笔，拿起旁边一个废弃的玻璃相框，用细笔在上面随意涂抹起来。没有章法，没有主题，只是无意识地画着一些混乱的线条和色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被困在玻璃后面、挣扎不出的影子。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发给薛烬的那条信息：

贴纸：「今天……谢谢你的笔记。」

发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回复，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对话框最后停留在他那句道谢上，下面是一片空白的沉默。

顾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玻璃相框推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薛烬那个人，本来就这样，话少，情绪也少，说不定根本没当回事，或者觉得这种感谢太刻意？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杯水的时候，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顾野一个激灵，立刻抓起来看。

是薛烬。

消息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打烊：「下楼。」

发送。

顾野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正看向他这个方向。夜色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不真切表情，但顾野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等。

顾野飞快地打字回复，手指甚至有点抖：

贴纸：「马上来。」

发送。

他连外套都忘了穿，抓起一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卫衣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出门，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穿着室内的软底鞋冲下了楼。

“砰”的一声，单元门被推开。顾野因为跑得太急，在门口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气息有些不稳。他看着几步之外的薛烬，路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对方平静的脸。

“应该……没等太久吧？”顾野喘着气问，声音里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

“没有。”薛烬摇了摇头，目光在他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没穿好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顾野平复了一下呼吸，指了指前方，“去曾爷爷那儿还要走一段路呢。”

“嗯。”薛烬应了一声，两人便并肩走进了夜色里。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比市区里要清爽许多。路灯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破碎的光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的跨江大桥灯火通明，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亘在夜色中。

顾野走在前面，心情似乎被这江风一吹，轻松了不少。他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着薛烬，叫了一声：

“薛烬。”

薛烬看向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顾野又叫了一遍，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飘：“薛烬。”

薛烬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他前面，变成了他倒退着看着薛烬的背影。

顾野也不在意，继续倒退着走，目光落在薛烬被路灯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上，笑着说：“帮我看一点路呗！我这么倒着走，怕摔了。”

薛烬这才侧过头，很短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几不可闻地、用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回了一个字：

“嗯。”

很轻，但顾野听见了。他笑了笑，转过身，和薛烬并肩，不再闹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气氛却并不尴尬。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那座熟悉的、有些年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曾爷爷！我们来看你啦！”还没进门，顾野就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带着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雀跃。

薛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弄得脚步顿了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眼底却没什么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哎哟！是小野和小烬来了！”屋里传来曾爷爷带着笑意的、洪亮的声音，接着是略显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曾爷爷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别吹感冒了！”

两人进了屋。曾爷爷拉着薛烬，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树下，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小烬啊，顾野这孩子，挺乖，也挺活泼，看着就让人高兴。跟你小时候……可不太一样。”

薛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蹲在院子那口老井边，好奇地探头往里看的顾野。顾野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也转过头，朝他们这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星。

薛烬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对曾爷爷说：“是啊，是挺活泼的。”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像……个小太阳。”

曾爷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了然的欣慰。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薛烬的肩膀。

“小烬啊，”曾爷爷换了话题，“薛世那个老家伙，最近身体怎么样？腰还痛得厉害吗？”

“还好，”薛烬回答，“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但平时还是要适当活动。”

“那就好，那就好，”曾爷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井边的顾野，提高声音说，“今天中午，你们俩都别走了！就在这儿吃饭！我这就去弄点好吃的！”

薛烬刚要开口，曾爷爷就打断他：“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快去跟小野说，让他别老盯着那口井看了，井水又看不饱！”

“……好。”薛烬无奈，只得应下。

他走到井边，在顾野身旁停下。顾野还保持着蹲姿，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怎么了？”

“曾爷爷说，”薛烬的声音平静无波，“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饭，让我们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