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顾野不好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带着淡淡的甘甜，却化不开心里的滞涩。

他看向墙上的照片。照片里，年幼的薛烬抱着猫，笑得腼腆而满足。那时候的他，大概还不知道以后会有怎样的风雨。

“那年年后来呢？”顾野换了个话题。

薛爷爷沉默了很久。扇子在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猫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总会老的。”

顾野等着。

“小烬被他爸接走那年，年年已经不太好了。走不动路，吃得少，整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小烬天天守着它，给它梳毛，跟它说话。后来有一天早上，年年没再醒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顾野握着茶杯，指尖有点凉。

“小烬没哭。”薛爷爷说，“他就抱着猫，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后来在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没立碑，就捡了块光滑的石头放上面。”

顾野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年沉默地蹲在树下，手指沾着泥土，小心翼翼地将陪伴自己整个童年的伙伴安葬。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肩上。他没有哭。

“从那以后，小烬再也不提养宠物的事了。”薛爷爷轻声说，“我知道，他是怕了。怕再失去，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从生命里消失。”

顾野没有说话。

他忽然理解了薛烬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那不是冷漠，是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可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因为一旦在意，就会害怕失去。

就像那只叫年年的猫，就像曾经完整的家，就像许多没说出口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期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老式座钟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走着。

顾野坐了很久，直到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起身告辞时，薛爷爷送他到门口。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野啊，小烬那孩子……性子倔，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你要是能多看着他点，爷爷就放心了。”

顾野点点头：“我会的，薛爷爷。”

走下楼梯时，他走得很慢。还在想那些照片，想薛爷爷的话，想篮球场上纹身男阴冷的眼神，想薛烬最近的沉默。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慢慢拼凑——一个在孤独中长大、经历过失去、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少年。那个优秀得让人仰望的薛烬，底下藏着的是一颗过早学会防备、却又比谁都渴望温暖的心。

顾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薛烬在图书馆给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递来小熊创可贴时微微泛红的耳尖；想起他在全班面前站起来，平静地说“作业是我帮他拿的”的样子。

那些细碎的瞬间，此刻都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薛烬还没回来。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可顾野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了一些事，又好像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他知道薛烬在躲着什么，却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想站在薛烬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那道围墙。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想了解更多的薛烬。不只是同桌、邻居、学习伙伴，而是完整的、真实的、带着伤疤也带着光芒的薛烬。

哪怕要踏进一片从未涉足的、可能布满荆棘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夏末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迈开步子往家走，心里却已经有了决定。

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站在远处看，不能只是被动地等。既然薛烬不主动说，那他就主动去问；既然薛烬习惯一个人扛，那他就让他知道，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扛。

也许会被推开，也许会碰壁。

但总得试试。

因为那个抱着猫笑得腼腆的小男孩，那个在树下埋葬伙伴的沉默少年，那个现在正独自面对风雨的薛烬——

值得有个人，坚定地站到他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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