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安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
“去阳台跪着。”他爸指了指阳台的方向,“没我允许不准起来。”
柏安没动。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本就激动的情绪加上跛了的右脚让他差点没站稳,他气急败坏地再次扬起手:“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柏安咬了咬牙,到底转身往阳台走。
阳台很小,堆着杂物,地上是冰凉的水泥。他膝盖碰到地面的瞬间,冷意透过裤腿底下钻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身后传来客厅电视打开的声音,他爸在看新闻。
柏安跪在那儿,腰挺得很直。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楼下有小孩在跑,脆生生的笑声透过墙壁传进来,柏安却有些听的不清晰。
被打的那侧脸火辣辣的肿了起来,连带着耳鸣一起侵扰着他本就难以稳定的情绪。
柏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天打球蹭破的皮,没完全好。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旧疤,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弄的了。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又没还手。
膝盖开始疼了。
水泥地硬,跪久了硌得慌。他把重心往后挪了挪,让膝盖好受一点。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了个综艺节目,有人在大笑。
他爸大概是看进去了,没再过来。
柏安盯着对面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那家人好像在吃饭,人影晃来晃去。
他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卞远和李阳拌嘴的样子,自己笑着插在中间,左边拍一下右边拍一下。
那是他难得会觉得放松的时候。
他羡慕他们每一个人。
李阳卞远的父母给了他们最大程度的自由,可以让他们活得如此无拘束无拘束。白伦琛有一直爱他的父母和妹妹。
自己呢?
必须用着可笑的顺从去换交了学费就所剩无几的生活费。
柏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阳台角落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膝盖疼得快没知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爸这些年愈发觉得柏安即将脱离他的掌控了,上了高中之后柏安挨打的次数是之前的几倍,偏偏他每次被打完之后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照常去学校,照常跟李阳他们闹。
装成一个正常人那样。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又能怎么样?别人能替他挨打吗?能替他爸改脾气吗?能让他从这间屋子里搬出去吗?
可是偏偏被卞远看出来了。
想起坦白那天卞远认真的眼神柏安不由得叹气。
好敏锐啊卞远。
那连自己都能看出白伦琛对他与众不同的眼神,卞远会看不出来吗?
对面那家人吃完饭了,窗帘拉上了。楼下小孩也回家了,窗外安静下来。
他爸在客厅打起了鼾。
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底下那片冰凉的水泥地。
再忍忍。
高考之后就好了。
高考之后,他就能离开这儿。去一个他爸够不到他的城市,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跪阳台,不用再接受他爸强行灌输给他的狗屁狼性文化。
他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可以跟朋友出去玩到天黑,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
没人管他。
白伦琛大概会去北京的大学吧,毕竟以卞远的能力,只要文化分够肯定会去B大,按李阳的性子,大概也会跟着卞远去北京。
柏安攥紧拳头,白伦琛永远不会知道他那天看似轻飘飘地借出去的三万,是他给自已留的后路。
他也想去北京。
快了。
再忍忍。
柏安跪在阳台上,膝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客厅里他爸的鼾声一阵一阵的,综艺节目还在播,笑声聒噪。他盯着对面楼那扇黑下去的窗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妈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三岁,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他爸不提,他也不问。问了就是一顿打——他妈是这个家的禁忌。
他爸以前当过兵,退伍后进了工厂,后来出了车祸,右腿瘸了,工厂也不要他了。从那以后,脾气就越来越差。柏安小时候不懂,以为是自己不乖,拼命表现,考试考好了拿回家,他爸看都不看,只说一句“别骄傲”。
但一旦考砸了,那就会是一顿打。
后来他长大了点才知道,这些不是他的问题。
是他爸这辈子太窝囊了,只能在家里找存在感。
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十岁开始就会握拳了,但十岁那年他还打不过他爸。那时候他矮,瘦,他爸一巴掌扇过来他能摔到地上。
上初中以后,他个子突然蹿起来。一年长了十几公分,比班里好多男生都高了。他开始反抗。第一次把他爸掀翻在地的时候他爸愣了一下,然后操了棍子更狠地打回来。
从那时开始柏安就不怕了,他发现他爸打不动了。
瘸了一条腿的人,追不上他了。
但反抗没用。
他爸打不过他,就开始用别的办法管他。不给他零花钱,不让他出门,锁他在家里。柏安可以一拳把他爸打倒在地,但他不能。
如果不上学他这辈子都没办法逃离这个家。
再忍忍。
再忍忍。
快了......
柏安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手指摩挲着被手表遮住的疤痕。
自己真的能撑到高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