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骄阳在表格后面勾勾填填,心道:本我人格会调香,这一项对他不利。真的上庭,检控官会执着这一点不放。毕竟,四起案子里,少女身体上都有凶手刻意抹上去的香水。
“你觉得,凶手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慕骄阳又问,“毕竟,你和他都懂得香水。香水,据我所知,每一款的创作过程都是有涵义的,甚至会有故事。每一款都是独一无二,如果调香者是凶手,那香水背后的故事,本身就是他的诉求。”
文安伦没作声。
那也是他心底的直接诉求。
慕骄阳从脚边的箱子里取来两支试管,当打开盖子后,“天使之泪”的香味慢慢渗出。“你知道的,代表的是什么?”
文安伦咬了咬唇,一丝血腥渗进舌尖,“纯洁。绝对的纯洁。”
“也有另一层隐喻,纯洁的,从身体到精神灵魂的纯洁,绝对纯洁的处女。”慕骄阳说。
“是。”他点头。
慕骄阳道:“你的本意追求美,极致的纯美。一开始,这款香水的反响非常好。但后来,有鉴赏人抨击你,将你的构思,你的香水,说成是最邪恶的思想。所以,你才放弃了调香。”
“是。”文安伦没有隐瞒。
慕骄阳又打开另一支试管的盖子。这个香味,和“天使之泪”比,更为纯粹,又更加邪恶。是真正意义上的邪恶。“这个是凶手的配方,我找专家,根据尸体身上味道还原的。它的基调,和你的天使之泪很像,但它的后调更为纯粹、性感,和邪恶,他加进了少女的血液。还有一点就是,凶手的配方——和我之前提起的法国那个小众品牌香水《真纯》很像,就是它们的基调很相似。我这边联系了国际刑警,往巴黎那边去调查了,在等候结果。”
慕骄阳从箱子里再度取出了第三支试管,将盖子拔开。一股极幽极淡但又浓烈的香渗了出来,综合了前两只香水的所有优点,终于调配出了最成功的的版本,“绝对的纯,不经世事、不扭捏、不掩饰的天真,这才是完美的终极版本香水。你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是你》。”
“《是你》这款香水,超越了凶手调配的。更超越了你当年的《天使之泪》,以及法国的那个《真纯》。”慕骄阳说:“根据所有证据做出画像,凶手的终极目标,其实是你。他妒忌你,他要超越你。他要毁掉你。所以,他肯定是你认识的人,你们的人际圈存在交集。而且,你身体的另一个更为强大的你,我暂时叫他亚伦,亚伦知道,凶手想要占有章消玉,但前提是章消玉必须是处女。所以亚伦一直没有碰她,你也没有,章消玉还是处女。亚伦,更倾向于,将章消玉定义为‘一个绝佳的诱饵’,而不仅仅是你的爱人。”慕骄阳淡淡说道。
文安伦身体一震,他里里外外被慕骄阳分析透彻了!是,尽管他从不愿意承认,但内心深处,他早已将小玉变成了一个诱饵,并亲手抛了出去,只等着那个人上钩。
慕骄阳说:“你希望怎么做呢?”
文安伦眼睛缓缓合上了。
当他再度开眼,他变得十分冷漠,“将我暂时关起来。那个人以为有漏洞了,就会出现。到时,你们抓住他!”
慕骄阳微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请了章消玉出去。章消玉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只有真正的懵懂无知,才是真实,凶手才会上钩。
“不!不可以!小玉太危险了!”文安伦挣扎。
“闭嘴,你这个蠢货!”亚伦骂骂咧咧:“脆弱、敏感、自卑、多愁善感,你再这么婆婆妈妈,迟早害死她!”
文安伦再度安静下去。
“就这么办!”亚伦说话了。
慕骄阳点头:“好。”
俩人密谈了将近一小时。俩人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最后,慕骄阳只是说:“你的思想并不邪恶。你只是在追求极致的美好。所以‘天使的泪’并不是鉴香家和评析人说的在推崇处女学说,也并不邪恶。他们误解了你。”
那一刻,亚伦紧抿着唇,退下去了;而文安伦泪沾长睫,低声哽咽,许久后,他才极轻地说:“谢谢。”
3
因为事态严重,这个案件全社会都在关注,所以对文安伦的搜查令很快就下来了。文安伦还在第一精神研究所时,警方就拿到了搜查令,对他的两处房产做了里里外外的搜查。结果是一无所获。
唯一搜出来的,只是他调香用的工具。但这不能成为有力的证据,顶多只是一项辅助证据。
但关于文安伦杀害女友的旧闻,再度复燃,甚嚣尘上。文安伦当年是从澳洲回到国内分院教授课程的。澳洲母校和夏海分校的来往非常多,两边的老师和代课教授都会两国来回教学。所以,当年的事,文安伦是在夏海认识的女友,和女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传说他女友对他十分痴心,还从夏海又追去了澳洲。但她最后失踪,是在夏海。正因此,无论是在夏海还是澳洲母校,都有人知道这段杀女友传闻。而当初,他女友失踪的地方,是在他家里。那座郊外森林靠湖的别墅,他早在四年前就抛售,卖出去了。
学校方面,为了控制住舆论,让文安伦停课在家休息。
当章消玉知道这件事后,还为此愤愤不平,而文安伦只是安静地笑了一下,重新作画。
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猫,和她。
有时午夜梦回,她醒了,头从高脚椅上抬起,就看到他还在作画的恬淡模样,她就想,或许这也是属于她和他的岁月静好吧!
有一天,文安伦还在作画,却收到了慕教授的电话。他知道,慕氏夫妇以美院教授的身份就住在他的楼上,他周围也时刻潜伏了警察暗中保护章消玉以及监视他,但他全不在意。
“喂。”他平静地接电话。
慕骄阳说:“从你举办画展到现在快20天了。这么久了,凶手只作了两次案,其中一次,还不是他的目标,是一个男人。他一直压抑着,压抑着他的妒忌,压抑着他的杀戮,他快到达极限了。”
慕骄阳又说:“还记得第三起案件吗?在受害者死亡的四十八小时后,凶手又企图奸杀苟云云,但被苟云云逃脱。苟云云是第四起。所以说,凶手的作案时间越来越频发,越来越短。而第三四起中间,隔了章消玉。他想对章消玉出手,但失败了。所以,章消玉是凶手的激发点,因为她,使得凶手变得暴躁,性情不稳,作案时间越来越短。更在极度愤怒,和妒忌下,过度杀戮,杀害了一个男人。紧跟着,第四个女性受害人也同是章消玉在美院的同学,他在经过了苟云云后,行为模式再度发生转变,以找替身来完成幻想。第五起的女性,在面部特征上就和消玉有几分相似,但这样的幻想根本不完美,他很快就会幻想破灭,再度捕猎。而下一个对象,只会是、也只能是章消玉了。”
文安伦迟疑了一下,听见一把低了两度的嗓音响起:“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那把声音,是他也不是他,是亚伦,但亚伦本身就是他。
***
“你们一定要时刻保护好小玉。”亚伦说道,声音里有点低回的情绪。
慕骄阳说:“会的。甜心会一直紧跟她,邢星追踪厉害,他也会看着消玉。”
“亚伦”慕骄阳忽然喊他。
“嗯?”他有些茫然,深怕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慕骄阳说,“这一刻,你和文安伦无限接近。”
亚伦怔了一下,没有答话。
手机电话被挂上了。
***
一连四天,文安伦都没有送她回家。
每次,他都略带抱歉地说:“小玉,真对不住。我还得赶城市全景巨幅油画。”
章消玉很体贴,踮起脚尖,亲了亲他下巴,说:“你看,你都累出黑眼圈了。别来回送我了。再说,你帮我叫了的士呀!”
头两个晚上,一切正常。
但第三个晚上开始,章消玉好像感觉有人跟踪她。的士这一次迟到了。她等在小区路口边,这一带很幽静,四处都是苍苍郁郁的树木。
她有点紧张,抱紧了手中的包,一只手伸了进去握紧辣椒水喷雾。
然后她看到小区的一角飘过一点黑色的布料,她记起,肖甜心有那么一件黑色短款风衣。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第四天、第五天依旧平静,但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自己被人窥视了。
第六天,画月下大海的学姐从海边走到葵花小区和她汇合,俩人走到小区前的一个站口,一起搭公交车回去。坐上车后,章消玉往窗外一看,好像看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转瞬又没入了漆黑的森林里。“学姐,”她扯了扯学姐衫袖。“怎么了?”学姐玩着手机。“学姐,你有没有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她的话惹得学姐咯咯笑:“你是看恐怖片太多了吧?我没感觉!”
第七天,晚上8点15分,她看到滴滴显示的士快到这边了。于是,她和文安伦打了一声招呼,就往楼下去了。
无论是A组,还是B组都轮流守了章消玉很多天,再加上重案组一向案件很多、任务又重,而早两天又多了两起女性失踪案,所以大家再度被分派去处理别的案件了。
“噔、噔、噔,”谁在跟着她?消玉猛地回头,没有人。
不要怕!甜姐姐就住楼上,会暗中保护她的。
她加快脚步跑了起来,雨越下越大。该死,又是这样的天气,又是这该死的雨夜。出了小区,没有一辆的士。许是风雨太大,的士一时过不来了。
章消玉撑着雨伞,可是风太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吹走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小区另一旁无尽的、幽深的树林。
手机显示屏里,的士一直没有动,停在了前面一条街,离这里还是挺远的。她决定不等了,这时,一辆公交车远视灯亮起,从远处驶来了,她飞快地向靠树林外围的那个站台跑去。她挥打着手,希望车能停下来,但车到站不停,呼啸而过,溅了她一身水。她撑着伞紧了紧衣服,水贴着肌肤,寒冷刺骨。一个人也没有,远离了小区的保安处。她开始恐慌。
她手机的微信响了。她握着雨伞揽着包来不及接。错过了文安伦发过来的语音:雨太大了,小玉等我,我开车送你回去。
文安伦后悔了,风大雨大,他怎么忍心丢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思考,一只强壮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树林深处拖。
恐惧漫延极快,黑暗下的环境,那种无力和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无法挣扎、无法求救,她知道她会如那只象征最灰暗环境下成长的蝴蝶,未及夏至,等不来灿烂阳光,就会被揉烂,被撕裂——就像她所绘的那副画《惑蓝、撕裂》。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蓄起了全身的力量,对准变态杀手的脖子死力地咬下去。
凶手大怒,拳头向她挥来,她弓起脚用尽全力往凶手□□踢去,嘴咬着他死命不放,咬掉了他脖子上一块肉。拳头猛地砸在了她肩头,她脱臼了,但很幸运,她没有晕过去。平常艰苦的劳作使得她体力比一般女孩子要好,她死命地撑起身子,往外跑。
凶手被疼痛激起了兽性,眼看就要抓到她,脚上突然一紧,庞大的身躯被扳倒在地,并且迅速地被拖向了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