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刻钟后，章消玉就醒了。而文安伦的伤势检查也做完了，所幸没有伤到脊椎，只是皮外伤，缝了八针。

章消玉握着他手，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就笑了。

文安伦忍不住逗逗她：“脸都哭花了，像只花脸猫。”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靠进他怀里，拿他胸膛擦眼泪。

一名刑警去而复返。

慕骄阳问：“是何宇出了什么事情吗？”

刑警程琪说：“慕教授，请放心，他没有逃走。黄队刚才打来电话说，三组在城郊何宇靠近自家屠宰场的住所附近河里打捞起了一台碎肉机，还找到了部分残留的骸骨，是半根人类肋骨；碎肉机里也找到了极少的人体组织。一切都如您推断的那样。现在鉴识科在做DNA对比，及一系列搜证。如果证实了是何宇的妻子，那他将会被马上起诉，和入罪。黄队让我感谢您，还让我来问您一些问题。”

从甜心处听了此案的前后经过，章消玉马上来了兴趣，也不伤春悲秋了，瞪大了一双眼睛，等着听推理过程。文安伦看她那满血复活的样子，他笑了，脸颊上又现出了一对笑靥。

慕骄阳说：“黄队是想知道，我如何推断出何宇杀妻碎尸更抛尸河中吧。”

“是是是！”程琪猛地点头，以前觉得犯罪心理神奇，现在能直观地感受这个过程，是他赚了。

慕骄阳想了想，言简意赅道：“犯罪心理学是一门科学，也是一种艺术。经过几十年时间发展，已经变得科学、严谨，减少了误判的错误，但在我国更适合作为刑侦的辅助手段。碎尸投河，是一种极为变态的心理。所以适合用犯罪心理代入，像变态者一样去思考。何宇虽然在装疯，但在不自觉中，带入了自身投射，这是他的诉求。他不断提到，搅碎、血肉骨头一块块掉，血淋淋的女人，和喂鱼，这些词眼。我推断他工种可能和屠宰场方面有联系。你们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点，所以我根据现有的证据链，展开推理，得出变态者的真实诉求。那就是他处理尸体的方式，碎尸，投河，为了尸体不被发现，用绞肉机把尸身肉块、甚至四肢骨骼，搅得很碎。再将绞肉机绑上大石头沉进河底。”

“天，太神奇了！真的就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程琪十分崇拜慕教授。

程琪又说：“黄队让我把你的推理过程整理出来，他说这对我们以后破案很有帮助。”说着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录音笔。

慕骄阳笑了：“黄队不太相信犯罪心理学。但其实，我们的推理，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章消玉在一边附和：“对对对！何宇描述的，脑海中让他杀人的红色女人，血淋淋的，没有皮肉，还有眼珠和肉块往下掉，这是他的诉求——因为这就是他碎尸的过程。搅碎，就让我联想到绞肉机，也可以拿来分尸碎肉。不然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呢？”

“咦？”章消玉急得嚷了起来：“何宇的妻子不是显示一直没有离开过小区，在小区失踪的吗？那她又如何离开小区没被小区监控发现？如果说是何宇将分开的尸块带出去，那也要包裹好吧。但那样子，他进出小区，也就必定很打眼啊！警方头一轮排查，就会注意到他啊！”

慕骄阳微微一笑，说：“你很有侦探头脑。我推理，他应该有同谋。由另一个人以别的方式运尸体出去，就能避过警察的怀疑。可以从何宇的人际关系方面调查，以及从小区和小区附近街道监控里找搬运大物件的人。考虑到分尸会弄出很大声响，引起邻居注意，我更倾向于何宇是让人将尸体整个运出去。所以注意搬运大物件的人。”

程琪马上回警局查案去了。

章消玉说：“真是神奇，好像自己破了一次案一样。太刺激了！”

文安伦笑着挠了挠她的手心：“不怕了吧？！”

“嗯！”她又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肖甜心有点担忧：“最近很多女性失踪案。只怕失踪的女性，凶多吉少。”

慕骄阳连忙安慰小妻子：“我会尽我所能，帮助黄队破案。甜甜，你别不开心。”

肖甜心亲了亲他：“有你在，我没有不开心。”

章消玉叹，慕氏夫妇又开始虐狗了！

然后，她听见慕骄阳一声叹：“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如此的冷漠，如此的病态，出现了一单又一单的女性失踪遇害案？”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了。

章消玉垂下眼眸。

2

文安伦的第四次测试鉴定。

慕骄阳让章消玉陪在他身边。

这样做，能令文安伦更放松。

慕骄阳已经换过了白大褂，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是静止的。每一个人都很安静，心如止水。

慕骄阳走到CD架旁，取了一张纯自然声音的CD放。

房间里又充满了潮涨潮退的海浪声音。

作为助手的肖甜心站在他身边，放低声音说：“有她在文安伦身边，他更安静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安静。我们的猎物——那个变态杀人魔是不可能有这种贞静的，尤其是当猎物章消玉就在他身边时，他会有一种即使刻意掩饰，也掩饰不住的兴奋。”

“所以我更赞成用章消玉做诱饵，引他主动走出来。”慕骄阳说。

肖甜心会意：“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如果章消玉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肯定会出手。”慕骄阳答。

慕骄阳问文安伦一些设计好的问题。

慕骄阳：“根据我们调查所得，你会调香。”

“是。”文安伦答。

慕骄阳：“是你会调香，还是另一个你会？”

文安伦：“‘他’我不清楚。但我会调香，‘天使之泪’是我研制出来的。”

慕骄阳：“后来为什么不再调香？”

“天赋所限。”文安伦平静地答了：“我一开始大学学的是化工专业。一毕业就加入国内的香水公司，但研制出天使之泪后，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灵感。于是，我将兴趣转到了别的地方，在整个中学六年里，我都有绘画。绘画基础扎实，后来我一时兴起去学画，更考进了巴黎美院，绘画就一直坚持了下来。”

慕骄阳考虑了一下，说：“甜心，你先带消玉出去等候。”

肖甜心没有多问，带了她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时，慕骄阳说：“所以，前三次带我去你的小木屋看你调香，为你当了时间证人，那三次都是‘他’，而不是你。”

文安伦身体一颤，缓缓地点了点头。

“和我通话时，你提起调香，我是你时间证人。那个也不是你。”慕骄阳自问自答。

文安伦沉默许久后，才说：“那通电话我有模糊印象。那种感觉就好像作了一场梦，我梦见自己给你打电话，说了那些话。但清醒后，又不记得自己去过的那座小木屋，但又隐隐记得前三起案发时，自己和你在一起。”

慕骄阳取出一份警方的调查报告给他看，“这是你在海边小木屋的房产证。是你在三年前买下的，这是你的签名。签名是文安伦，以及你的英文名的汉文字‘亚伦’。我让警方作了笔迹比对，文安伦的签名不是你以往的笔迹，但划出的钱，的确是从你的银行账户里划出。”

文安伦垂下眸来，默不作声。

慕骄阳取出另三份精神评估，一一对照后，说：“你患上了罕见的人格解离症，及人格解体综合症。而你的海边小木屋，是另一个‘你’亚伦，以你的身份购买，用的自然也是你的钱。”

文安伦蹙眉，内心感到不安。

慕骄阳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你患有双重人格，以及主人格出现了人格解体综合征，你本我意识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不够冷漠，不足以对抗这个世界，所以想要成为一个更强大冷漠的人，于是那个像你又不像你的人格在逐渐形成，部分的你开始解体，部分的你在生成；这个‘你’从本质上说，还是你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健全的人格。你的另一个人格是个天真善良明亮的十六七少年，是一个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爱笑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叫艾力。”

文安伦眉头深锁。这一切，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都太艰难了。

慕骄阳说：“人格解体综合征十分复杂和多变，它完全可以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又或者更多的人。又或者是另一个方面的改变，如：‘现实解体’的患者感到自己躯体分离脱节、形象怪异、变大或变小、失重飘浮及自体已死，似机器人或木偶一样；‘情感解体’的患者感到自身情感体验的能力丧失，麻木不仁，似乎不能爱或不能憎、不能悲或不能喜、不能焦虑或不能忧愁等。”

人格解体是一种复合的间歇发生现象，它包括有陌生、含糊，不适和非现实感的体验，但限于对整个自我感觉的变化之中，不同的人或同一个人每次出现的这种体验都是大不相同的。因其病发时，产生的不真实感，又称为爱丽斯在仙境综合症syn－drome of Alice in wonderland。慕骄阳做了一些具体的解释，又道：“你的问题，更倾向于重新架构一个你认为满意的人格，成为另一个完美的‘自己’。人格解体是间歇性的，持续数秒和数小时不等。但如果你的人格解体，重新架构完成新的人格后，就会是一辈子。就是说，你一辈子，都会活在不真实中。它和多重人格不同，双重或多重人格，没有那种不真实感。”

文安伦抱头：“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慕骄阳从衫袋里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火柴盒。

文安伦的注意力，无意性地被他吸引。

慕骄阳取出一支火柴，划出了一道小小的火花，火柴点着了。他说：“文安伦，你看着那束光，你跟着那束光走。”

“你看到了什么？”慕骄阳的嗓音醇厚，配合着海浪声，一声一声地进入到他脑子里去。

仿佛有一把声音在他脑里回响，“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思绪跟着火光走，“我看见了太阳，光明，还有小玉。”

慕骄阳将燃烧的火柴交到他手上，他一手拿着火柴，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它，它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又那么亮啊！就像小玉，她，是他捧在掌心的灯火，温暖了他寡淡寂寞的人生；她，也是驱散迷雾的烛光，照彻了他惊悚又迷乱的梦境；是她，就是她了！

慕骄阳给他定下了心锚，已经稳固了他的本我人格。

慕骄阳说：“跟着心意走，跟着小玉走，跟着火光走，回到最初的地方。”

文安伦眼睫一颤，已经回来了。

慕骄阳说：“放心吧。我会治好你的。你的第二人格，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可以和你和平共处。我不打算干预。到了他不再执着的时候，他自己会离开的。会回到你身体和精神里去。”

后来还问了一些别的问题，文安伦一一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