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那只犀鸟鲜活。
犀鸟身上的羽毛,其实是黑色的。但他以冷艳的蓝取代了黑色,十分夺目。
文安伦语声温柔:“小玉,你就是我的灵犀。这幅画,就叫《灵犀》。”
“你是说,你送给我吗?”章消玉只感到满满的惊喜。
这幅画放到拍卖会上,可以卖到七位数以上。她了解过他画的具体行情。他的画,向来一画难求。这几年,他几乎不售卖自己的作品,连画也很少再画。所以,这幅画,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但她为之感动的,不是因为画的价格,而是其中的情谊。
“当然。我为你而画,自然只赠给你。”
他说赠,而非送。可见他诚意之恳切。
她用力点头:“我很喜欢。”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了。
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极少笑。
可是,他笑时,原来是这么的好看。
章消玉怦然心动,小脸一扬,将唇印到了他的额上。
他一怔,本能地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但他也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和眼睛。
***
文安伦是一个博学的人。
除了绘画,他对哲学也有着浓厚兴趣。
他说,艺术本身就充满了哲学性,这两者其实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
而他还是电影发烧友,他的公寓里,有一个家庭影音室。
有时,他会长时间沉迷于电影里,通宵达旦观影,什么也不做。
这段时期,他让她做雕塑。手和足的模型。这些是基础,对绘画有帮助。
她用白泥来做。后来,实在是累了,她净了手,走进影音室,在他身边坐下。
文安伦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说:“一点了。半夜时分走进男人的房间,很危险。”
章消玉莞尔:“这里不是你房间,只是家庭电影院。”但说到家庭时,自己突然怔住。一对夫妻,才是一个家庭。他和她,亦师亦友,亦兄亦父,那种关系十分暧昧,界线也越来越模糊。
她给自己打气,严格来说,他和她不是师生关系。而且,她快满24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是什么电影?”她试图转移尴尬。
“王尔德小说改编《道连格雷的画像》。”他淡淡地答。
“也可以说是和画,画家,美少年模特有关的故事。”
“男主真是英俊。”她看了巨幅屏幕上的道连一眼。但忍不住地,她又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比演道连的男演员还要英俊和有气质。气质这种东西,很难获得。比美丽的容貌还要难得到。
文安伦听了她话,轻声叹,才似有了情感:“世人皆迷恋美丽皮囊和青春。所以道连格雷永远不会老,永远俊美无俦。”但掩饰不住内里的腐朽和百孔千疮。
道连的初恋女孩很美。
电影画面也是唯美至极,俩人相恋。然后女主经不起道连恳求,将自己交给了他。初次拍得很文艺唯美,但两位男女主演也是□□演出,一切朦胧唯美得像一幅油画。可是看到那一幕,章消玉的脸就红了,一慌张手不小心碰到了遥控器,画面突然消失了,只有漆黑的屏幕,和安静的房间。
她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文安伦忽然低笑了一声。
其实,她倒是有些期待的。但他只是轻声说:“真是小女孩子。”
他将掉到地上的遥控器拾起,再度按下了开启键。
轻轻的“哒”一声,屏幕亮了起来,然后刚才的画面再度出现。
剧情发展,一切都很美好。但看着看着,接下来的剧情似是出现了跳跃。在英国那个保守的旧时代,失贞的穷人家姑娘没有出路,而道连不肯给出婚姻承诺。最后,女孩投河自尽。而挂在道连家中的道连肖像画开始出现了变化,画像里的他变丑了。
后来一年年过去,那幅画里的道连变老了变丑了,可是道连本人越发英俊永远保持在肖像画完成那一年。再后来,道连将那幅肖像画锁进了秘密房间里。而画像里掉出了一条蛆虫。道连格雷从内心里开始腐烂了。
跟着的画面有些不堪入目,他和不同的女人□□,有时甚至是同一对母女,画面也相当露骨。看得章消玉目瞪口呆。
文安伦说:“不好看是吗?”
章消玉感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爱情故事。”
“这世上没有爱情故事。有的只是满目颓唐腐朽。”他答。
章消玉一眨不眨看着他。
她有点看不懂他了。
但电影观影到最后,章消玉说:“有的。最后出现的那个女孩子,和他的初恋极为相似。他爱上她了,所以为了她,道连焚毁了自己。他也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他轻哼:“道连只是一个烂透了的美少年。永远维持在美少年的样子,实则腐朽不堪。”
她便不作声了。
但她始终坚信,是爱,是纯真的爱情,拯救了一个人的灵魂。
4
关于变态连环凶杀案,各新闻社一直在追踪报道。
记者们是最机灵的,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就连警局都被“狗仔”蹲守,一等到该案的相关负责人出来,就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警方层层布控,具体的消息没有泄露,但抛尸地附近还是会有人看到的。所以记者综合了多方的意见,还真的是给出了两三篇有模有样的报道来。
章消玉正坐在公寓里的书桌边上啃面包,她看报纸里的相关案件报道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停止了进食。
她一把扯来纸巾擦了擦嘴和手,一手按着报纸,一手拿笔在报纸上圈圈画画。
突然,她双眸一凝,手抖了抖,然后将图片里森林左下角,隐于边缘树木丛的一角——露出的风衣画了一个圈。那是一件黑色巴宝莉长风衣,到男人的小腿腹处,那一带本就是富人区,穿巴宝莉的风衣没什么。黑色的风衣也平凡无奇,但那抹身影的膝盖那个地方的黑色布料上有一点莹绿的色块。
她很仔细地辨认和分析,是颜料!而她曾在作画时,不小心把绿色的颜料弄到了刚穿好黑风衣准备送她回家的文安伦膝盖上……
她急急忙忙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砖头那么厚的书,深红色的书封上用英文写着《犯罪心理学》,这是原版的大部头书。是她除了美术外的最爱!她已经看完第二遍了。此刻她匆匆地翻开,凭着感
觉,在做满了笔记的书页里翻找,终于找到了!
只见用红色笔标出的句子写道:变态连环杀手有重返犯罪现场的强烈需求,这也是他们犯罪行为模式里的一部分;他们喜欢参与进来,甚至整个案件调查的过程,他们都会全程参与,始终在警察、受害人视线里徘徊。
章消玉剧烈的心跳又渐渐回归平静。
她忘记不了,每一次她作画困了,伏在放颜料的高凳上睡过去,是安伦轻轻地,仔细又温柔地抱起她,将她放在卧室床上。
他还会给她盖好被子,轻拍哄她安睡。那些点滴,她忘不了。她不蠢,她能体会到他对她的呵护和珍爱。
如果这样一个人,会是凶残的变态冷血杀手,那不敢想象,这个世界得堕落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公寓门被推开,室友黄可可带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进来了。
见到章消玉也在寝室,黄可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介绍道:“小章鱼,这个是我表哥兼师兄陈仪。他今天刚下机,是从澳洲学校总部过来的。他会带我们的艺术史课一段时间。表哥,她是章消玉。”
章消玉站起来,微笑道:“陈师兄,你好。”
陈仪是个健谈的人,看了她身后桌面一眼,笑着说:“消玉你太客气了。叫我陈仪就可以。我们去校园外面的海边吃烧烤吧!中午餐我请客。”
章消玉领了大家好意,说道:“好呀!谢谢师兄啦!”
三人离开校园,在海边走着,海风轻吹好不恰意。
陈仪说:“夏海风景真美。”
章消玉是本地人,含笑点头:“是的。这里的蓝天碧海,不比国外的差。我很喜欢沿着海边漫步。”
走着走着,就到了海边饭店。饭店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蓝萤海。蓝萤海特色就是海鲜,食材鲜美,厨师的手艺还非常棒。
这一顿,十分丰盛。不仅有各式海鲜烧烤,还有许多菜色和海鲜粥。
章消玉是个小吃货,吃得很开心,肚皮滚圆。她非木讷之人,只不过对人一向没什么热情,所以话不多。
幸得冷场时,黄可可和陈仪总会另起话头,还总是照顾到她。
更多时候,章消玉都是微笑倾听。偶尔,敬俩人一杯,相处得也算自然舒服。
聊着聊着,黄可可居然就叹气:“哎,最近夏海不太平啊!先是出现了一起专门针对年轻女孩的连环凶杀案,凶手到现在都没抓住。上星期又爆出一桩妻子离奇失踪案,到现在才被发现,但其实妻子已经失踪了三个月之久。你们猜怎么着?!”
黄可可很兴奋地说着大致案情,具体就是一个男人经常和妻子吵架,三天两头地吵,还吵得很凶,隔壁邻居都听见了。在一次争吵后,第二天男人就出门了。他们家安静了好几天。等男人回来后,女人却没见回来。后来,同楼的大妈问男人媳妇怎么没见好几天了。男人说媳妇生气,留了短信说出去散心了。后来就是男人报了失踪,但警方一直没找到女人。且看各处监控女人也没有离开过小区。女人失踪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女人的手机一直有和父母发信息联系,所以也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
“你们猜最后怎么着?”黄可可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章消玉咬着筷子头回味了一下炸大虾的好滋味,慢吞吞说道:“妻子失踪谋杀案,第一合理怀疑人就是配偶。且根据犯罪科学统计,百分之九十以上概率是配偶杀人。所以我猜凶手是丈夫。当然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
“厉害了!”黄可可比出大拇指,“后来警方是在男人家里阳台上的超大冰柜里找到了妻子的尸体。”
陈仪倒吸一口气,喝了一口酒,借辣意去恶心感,正想说不要在饭点时讨论谋杀和尸体,但见章消玉一张淡定的脸,他的话又咽了回去。
章消玉又夹了一块鲜美的牡蛎进口,唔了一声,又道:“他的家是不是很狭窄?但冰柜却特别大?”再想了想,她又说:“是不是他家的电脑或手机网页里,出现过搜索怎么处理尸体的方式?”
黄可可眼睛蓦地睁大:“神探?你怎么做到的?报道里说,男人在杀死妻子的半年多前,曾网购过一本侦探破案的书,里面的其中一个案子就写到疑犯是怎么处理尸体不被人发现的。就是用大冰柜!”
“嗯,看来这个凶手不仅蠢,还很年轻和低学历没文化。”章消玉进一步总结。这种侦探书都信,不是蠢是什么!
“天啊!这个凶手就初中水平,读书时就经常打架斗殴,不过……”黄可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章消玉接下去:“不过他长得帅,还有一种天生叛逆的痞气,尽管穷和脾气差但有女人缘。”
“全中!”黄可可惊呼。
陈仪更是对她另眼相看。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虽然很美,气质也是别捏、倔强那种,但没想到她胆子会如此的大。
再这么聊下去,这顿饭他都有点难以下咽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消玉,你现在跟的导师是谁?”
章消玉放下筷子,乖乖地坐端正,乖乖地答:“是文安伦教授。”
那一刻,陈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暗含了一丝嘲讽。
章消玉敏感,问道:“怎么了?”
陈仪也放下了筷子,说:“我是从澳洲过来的。在那边和Aaron也算是同事。不过他风评不太好。”
见章消玉挑了挑眉,他怕她误会是自己故意污蔑,解释道:“我留在总部校区挺久了,知道的事情比许多人都多一些。文安伦的前女友失踪好几年了,一直没有被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顿了顿,他又说:“刚才你说过,一对夫妻或情侣,第一嫌疑人和最有可能杀人的人就是另一半。”
章消玉嘴角勾了勾,那抹笑里多了挑衅和冷嘲:“我也说过了要具体案情具体分析。”
那一刻,连章消玉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了文安伦的名誉燃起了汹汹的烈火,她内心是多么地维护他!
陈仪抿了抿唇,说:“他们发生了很严重的争吵,几乎达到了每天都在吵的地步。而最后见到她的人,依旧是文安伦。警方更在郎小真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总有一天,你会杀死我!”顿了顿,他又补充,“当时,郎小真是住在文安伦在夏海的海边别墅的。她也是从文安伦家的那条海滨道上失踪了。”
章消玉嘲讽道:“那张纸条有指名道姓写出是‘文安伦’或者他的英文名,点名道姓说是文安伦杀死她吗?”
陈仪怔了怔,摇头:“没有。”
“那这个‘你’字,可以指代任何人。”章消玉垂下头来,不再和任何人视线相触。她此刻,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到文安伦的身边去。只有他,才能令她觉得心安。他是那么温暖的一个人!
陈仪觉得自己失礼了,他斟了满满一杯酒喝下去,也算是赔罪。喝完了,他才说:“小师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小心仔细一些。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小心些总没错。”
章消玉说:“陈师兄,多谢你好意。我是本地人,不存在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的说法。而且,我相信文教授。他是一个好人。”
陈仪玩着杯子,若有所思道:“当年的传言闹得很厉害。据说,文安伦曾多次回到案发现场——他和郎小真的家。那座别墅,后来文安伦出售了。他家附近小道上检测到有她的血迹。但量不多,这也是很奇怪的地方。我还记得那些报纸报道,里面有一句令我印象深刻,‘变态连环杀手百分之九十会返回犯罪现场’。后来,我去那个别墅区找我导师,我的确看到了他,又回到了那座已经卖出去的别墅前。别墅换了主,他却回去看!”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章消玉点一点头:“可是如果有证据,文教授早被送进监狱了。可见,他没有杀人,所以没有留下证据。”
最后,这一场饭宴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