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比较实在,发现回家煮姜水喝了真的浑身暖和,去法会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气得那些和尚直跳脚。
一个月后,第一波寒潮的前哨悄然而至。十月初,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却突然北风大作,气温骤降,一夜之间遍地白霜。
洛阳城外有十几户穷苦人家,房子年久失修,窗户漏风,眼看就要挨冻。御寒应急司的巡逻队发现后立即上报。梁若淳当即下令:天工院学生和工匠行会组成志愿者队,带着材料工具上门,一天之内帮他们糊好了所有窗户缝隙,盘了简易火炕,还送了每人三十块蜂窝煤和一床加厚棉被。
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拉着梁若淳的手,眼泪直流,手抖得厉害:“梁大人……您……您是大善人……菩萨转世……”
“是朝廷的恩德,是陛下惦记着大家。”梁若淳给她披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好好过冬,开春日子就好了。”
这件事被《洛阳时报》详细报道,迅速传开。民心大定,连李齐伟手下的一些官员都动摇了——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怕冻着。
两个月过去,各项准备基本就绪。梁若淳组织了一次全城模拟演练:假设寒潮持续一个月,大雪封路,物资中断,看看各坊各里能否自保。
结果喜忧参半。洛阳、开封这些大城准备充分,蜂窝煤、干粮、药品都有储备,组织也到位。但偏远州县问题不少——主要是物资调配不均,消息传递太慢。
“用驿道。”梁若淳想起协作体当年费尽心血建起的千里防疫驿道,“虽然没了幽灵船快运,但驿道还在,驿站还在,马匹还在。建立‘寒潮应急信使网’,每个驿站常备燃料、干粮、常用药品,信使每三日必须往返传递消息。”
这时,钦天监的正式预警文书终于送到了:腊月初,强寒潮将自漠北南下,席卷全国,持续至少四十天,黄河以北最低温可能跌破三百年记录。
朝野震动。皇帝连夜召集重臣,下令全国即刻进入紧急状态,各级官员守土有责,全力抗寒保民,失职者斩立决,绝不姑息。
腊月初三,第一场大雪落下。不是柔软的雪花,是细密的雪粒子,被狂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气温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下跌。
梁若淳站在天工院新挂上“格物院”匾额的楼顶,望着被风雪笼罩的洛阳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灰白色的烟——那是蜂窝煤在静静燃烧。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是双层窗后点起的油灯。街道上,官府组织的清雪队已经出动,用的是改良过的宽头推雪板,效率比旧式木锨高得多。
“第一批冻伤报告送来了。”白子理顶着风雪上楼,手里拿着还沾着雪花的报表,“比预估的少了六成。主要是些独居的孤寡老人,已经全部找到,安置到各坊社学的临时取暖点了,有煤有粥。”
“粮食供应呢?”
“地窖储粮效果很好,存了一冬的萝卜白菜都没冻坏。但有个新问题——”白子理皱眉,指着报表上一行字,“幽州、冀州几个县上报,那些播种者带来的高产薯类,在地窖里腐烂得特别快,像……像烂泥一样。”
梁若淳心一沉:“用土办法补救。立刻传令下去:挖更深的地窖,窖底垫生石灰吸潮,定期通风换气。还有,让百姓千万别只存一种粮,小米、豆子、干菜、腌肉,能存的都存些,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寒潮持续到第十五天,真正的考验来了。幽州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雪太大,压垮了数百间老旧房屋,燃料即将告罄,已有冻死者。
梁若淳立刻启动跨州应急方案:从洛阳库存中调拨五百套蜂窝煤模具和二十车原料,由兵部派骑兵快马护送北上;同时八百里加急传令幽州本地工匠,就地取材,用秸秆、干草、牛羊粪混合黏土,制作“混合燃料块”——这是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老办法,稍加改良就能用。
第二十天,江南也出问题了:湿冷天气导致冻疮大面积爆发,而药膏库存却严重不足。
张仲年带着医学院全体师生,翻遍古籍,结合民间土方,用最普通的猪油加上花椒、干姜、艾草粉,熬制出简易版“冻疮膏”。虽然味道冲,样子难看,但止痒消肿效果不错。医学院的炉火日夜不熄,赶制出三千罐,由水师快船沿运河南下。
梁若淳自己也没闲着。她在巡查贫民区时发现一个问题:再省着烧,蜂窝煤对赤贫之家也是笔开销,夜里舍不得烧足,还是会冷。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冬天用的“汤婆子”——铜壶灌满热水,用厚布包好塞进被窝。
“做简易版的!用陶罐!”她立刻画了图纸,“陶罐成本低,家家能做。灌上热水,裹两层旧布,塞被窝里能暖半夜。”
这个土得掉渣的办法迅速推广开来。百姓们发现,一个不值钱的陶罐灌上开水,真的能让冰冷的被窝暖和起来。还有人自发“升级”:罐子外面先包稻草,再裹破棉袄,保温效果更好,一罐水能暖到天亮。
寒潮第三十五天,到了最冷的时刻。黄河部分河段结冰厚度超过三尺,冰面上能走马车。契丹、党项都通过协作体渠道传来求助信息——草原上的情况更糟,牛羊冻死无数。
梁若淳没有丝毫犹豫,通过协作体紧急会议,把所有的御寒技术、土办法、改良方案毫无保留地共享出去。契丹人很快学会了用牛羊粪混合草屑压制成燃料块;党项工匠改进了帐篷的毛毡保温层;回鹘商队甚至发明了“驼绒袜”——用骆驼腹部最细软的绒毛纺织而成,据说比中原的棉袜暖和得多,还能防湿气。
第四十天,肆虐了一冬的寒潮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狂风渐息,雪停了。当久违的、苍白但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时,洛阳城的百姓像过节一样涌上街头,虽然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互相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
七日后,户部牵头,联合工部、太医院、钦天监的统计结果终于出来了,用加急奏折呈报御前:此次百年强寒潮,全国冻死者共计八百四十七人。
这个数字依然触目惊心,每一条生命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但在场所有知情的老臣都清楚,在技术大面积失效、又遭遇百年强寒潮的双重打击下,这个数字已经近乎奇迹。要知道,五十年前一次普通的严冬,记录在案的冻死者就超过万人。
朝会上,李齐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帝直接抬手打断,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坚定:“李爱卿不必多言。此次寒潮,御寒应急司统筹有功,六部配合有力,各地官员尽责保民。百姓得以存活,社稷得以保全,朕心甚慰。”
他看向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梁若淳,语气缓和下来:“梁爱卿,那些失效的外来技术……”
“正在被逐步替代、超越。”梁若淳出列,呈上一份厚厚的文书,“臣与格物院同僚总结了此次应急抗寒的全部经验,结合我朝实际情况,编写了《大梁自主技术发展纲要》。今后,凡我朝研发推广之技术,必遵三条根本原则:一、核心材料须本地易得;二、制造工艺须普通工匠能掌握;三、日常维护须百姓可自理。以此为基础,稳步向前。”
皇帝细细翻看几页,点了点头:“准。传旨:即日起,废‘天工院’旧称,正式设立‘格物院’,专司我朝本土科学技术之研发、验证与推广。梁若淳任首任院长,秩同尚书。”
散了朝,梁若淳走出巍峨的宫门。阳光照在尚未融尽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抬手遮了遮眼。
黄梦霞等在宫门外,递给她一个暖手筒——竹筒温温的,里面不是石头,是一块烧得正好的蜂窝煤,用铁网隔着,安安全全。
“我自己做的,试试?”黄梦霞笑,脸上还有炭灰没擦干净。
梁若淳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好手艺。”她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过的街道上。两旁,人们还在忙碌:军士和百姓一起推着雪,商户在修补被风刮坏的招牌,妇人挎着篮子去买最后一批冬储菜……
没有神奇从天而降的技术,没有不需要代价的馈赠。
只有一双双劳作的手,一个个思考的头脑,和一颗颗不愿屈服的心。
梁若淳忽然觉得,这样其实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