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真正的起点
终极保险启动后的第七天,第一波冲击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记闷棍砸在所有人脑门上。
洛阳西市“神机坊”的刘掌柜连滚爬爬冲进天工院时,帽子都跑丢了,哭丧着脸像是刚死了亲娘:“梁大人!完了!全完了!咱们新进的十台飞梭织机,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全不转了!上好苏丝卡了一半在机子里,伙计们拿剪子铰都铰不动!”
东郊农学院的报信人来得更急,鞋都跑掉了一只:“试验田里那些用秘法改良的‘金穗稻’,昨儿还沉甸甸的,一夜之间穗子全耷拉了,跟霜打过的狗尾巴草似的!农监大人估摸着,产量至少要减四成!”
最要命的是医学院。张仲年红着眼睛,胡子乱糟糟地来找梁若淳,说话声音都在抖:“显微镜……镜片浑了,像蒙了层雾,啥也看不清了。还有那些特效抑菌膏,药效大减,昨儿三个伤兵伤口恶化,有一个……没挺过去。”
梁若淳在天工院里走了一圈,心直往下沉。院里那台用来展示的改良水车,转得有气无力,吱呀吱呀像老头咳嗽。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各地来报忧的、讨说法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
“水车转不动了!”“风车叶子掉了!”“新式马车的轴承卡死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妖术反噬!我早就说过那些是妖术!现在遭天谴了吧!”
“闭嘴!”黄梦霞从院里冲出来,叉着腰,“再胡说八道,抓你去衙门打板子!”
但恐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第二天早朝,李齐伟领着三十多个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陛下!梁若淳擅启妖器,致天降灾殃,百工停滞,民生凋敝!请斩梁若淳以谢天下,焚毁妖器以安民心!”
龙椅上的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脸色疲惫。他比谁都清楚真相——那不是什么妖器反噬,是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但百姓不懂,大部分官员也不懂。
“梁爱卿,”皇帝看向站在武将队列旁的梁若淳,“此事,你可有话讲?”
梁若淳出列,手里捧着一份连夜整理的清单,声音清晰平稳:“陛下,臣有三禀。一、目前已确认失效的技术共七十三项,皆已登记在册,天工院正在评估替代方案。二、已确认完全由我朝工匠、医者、农人自主研发改良的技术二十九项,如新式曲辕犁、齿轮传动水车、基础防疫隔离法、本土药材配方等,一切运转正常。三、钦天监昨夜急报,根据星象地气推算,三月后将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强寒潮,自北向南席卷全国。”
最后一条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朝堂瞬间炸了。
“百年寒潮?”户部尚书王有德脸都白了,手抖得差点把笏板掉地上,“若是往年还好,现在这么多技术失效,取暖、储粮、防病……”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应对。”梁若淳提高声音,压过嘈杂,“寒潮来时,若无充分准备,冻饿病死者将以万计。臣请陛下准臣即刻组建‘御寒应急司’,统筹全国防寒抗灾事宜,六部协理,各州县联动。”
李齐伟冷笑一声,山羊胡翘得老高:“你那些妖术都失效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拿嘴吹暖风吗?”
“用土办法。”梁若淳直视他,眼神平静,“用咱们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智慧,加上这些年来百姓工匠自己摸索出来的实践经验。李大人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看看没有所谓的‘妖术’,咱们大梁的百姓能不能活,能不能活得暖和。”
这话激起了不少官员的血性。工部侍郎陈实第一个出列:“陛下,臣信梁大人!这些年推广的水车、织机、农具,大半是咱们中原工匠自己琢磨、一点一点改良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工匠的手艺还在,脑子还在!”
兵部一个姓赵的老将军也粗声粗气附和:“臣也信!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去年冬天得了伤寒,高烧不退,用的是太医院张院使自己配的草药方子治好的,跟那些番邦药膏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支持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有些犹豫,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皇帝当机立断,拍板下旨:即日成立御寒应急司,梁若淳总领,六部各派干员协理,各地州县全力配合,抗寒救灾为第一要务,违令者严惩不贷。
出了宫,梁若淳立刻在天工院大院里召开紧急会议。到场的除了黄梦霞、白子理、陆明、张仲年这些老班底,还有各地赶来的工匠行会代表、经验丰富的老农官、有名望的郎中,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凳子不够坐,好些人干脆蹲着或坐在石阶上。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梁若淳开门见山,让人把几张大地图挂在墙上,“咱们现在就像大冬天被人扒了棉袄扔在雪地里,抱怨没用,得自己动手把衣服一件件缝回来。”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三件大事:保暖、粮食、防疫。保暖组白子理负责,主攻房屋改造、取暖燃料和衣物被褥;粮食组黄梦霞负责,主攻粮食储存、耐寒作物推广和干菜制备;防疫组张院使负责,寒潮过后必有大疫,现在就要开始准备药材和方子。”
“梁大人,”一个满脸烟灰的老铁匠举手,声音沙哑,“咱用啥技术?那些好用的家伙什都……都不灵光了。”
“用咱们自己能造出来、能掌握的技术。”梁若淳指着墙上另一张清单,“失效的是播种者直接带来的‘成品技术’,但咱们这些年学到的原理、摸索出的经验、记在脑子里的图纸,都还在。”
她让人抬出一筐图纸,分发给众人:“这是我带着学生连夜整理的,都是些土办法改良。比如这个‘蜂窝煤’——原理简单得很,就是煤粉掺黄泥成型,中间打孔,咱们自己就能做,比烧散煤省得多,烟也少。”
她又抽出一张:“这是‘改良火墙’,在北方土炕基础上改的,烟道多拐几个弯,散热更均匀,省柴省煤。还有这个‘双层窗’,两层木框夹桐油纸,中间留一寸空,保暖效果比单层窗好三成,材料都是现成的。”
工匠们围上去看图纸,眼睛渐渐亮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这个行!木框咱们会做,油纸也不难!”“火墙的烟道这么拐弯?妙啊!以前咋没想到!”
“农具组的各位,”梁若淳转向另一批人,“播种者带来的那些高产种子可能会减产,但咱们自己这些年选育的本地良种——像‘洛阳黄’小米、‘汴梁青’豆子——都皮实耐寒,没问题。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深窖储粮法’和‘干菜腌制术’推广到每个村,让百姓家里有存粮,心里不慌。”
一个从关中来的老农官连连点头:“这个在行!我爷爷那辈就会挖五丈深的地窖,存粮能吃两年!只是这些年有了新式粮仓,好些年轻人都忘了老祖宗的法子……”
“防疫组最要紧。”梁若淳看向张仲年,语气凝重,“张院使,显微镜不好用了,但咱们还有‘望闻问切’,还有这些年整理验证过的几百个验方。重点防三类病:伤寒、冻疮、寒潮过后容易爆发的时疫。药材要备足,方子要简单有效,让乡下郎中一看就会用。”
张仲年捋着胡子,沉吟道:“老夫有个想法——发动各地医馆药铺,把各家的御寒土方子都报上来,咱们挑出确实有效的,编一本《御寒应急医方集要》,快马发到各州县,每个乡至少一本。”
“好主意!”梁若淳拍板,“现在,所有人都动起来!三个月,咱们只有三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工坊。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都在赶制蜂窝煤的铸铁模具;木匠坊里刨花飞舞如雪,匠人们埋头赶制改良窗户的框架;妇人们聚在各地的社学里,跟着女工教习学做新式加厚棉衣和绑腿——梁若淳设计了一种新的裁剪法,更省布料,关节处加厚,还更暖和。
但麻烦像地里的杂草,拔了一茬又冒一茬。蜂窝煤的配方最先出问题:煤粉和黄泥的比例没掌握好,做出来的煤球要么像石头点不着,要么一烧就塌,燃得太快。
梁若淳亲自蹲在铁匠铺的炉子边,和几个老师傅一起试验。煤粉多了太松,黄泥多了太硬,试了二十多次,废料堆成小山,终于找到最佳比例:七分细煤粉,两分黏黄土,再加一分锯末或谷壳增加孔隙。还要加少量盐水增加硬度,晾晒三天才能用。
“成了!成了!”一个老师傅捧着一块烧得正旺、孔眼里冒出蓝火的蜂窝煤,激动得老泪纵横,“比咱以前烧的散煤好!耐烧!烟小!梁大人,您看这火!”
接着是双层窗。桐油纸容易破,尤其遇上大风天气。一个姓鲁的工匠想了个办法:用熬制的鱼胶加一点明矾,薄薄涂一层在纸上,晾干后既透明又柔韧。一试,果然耐用多了,还不怕潮气。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慌,慢慢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积极参与。西市最热闹的街口设了个“御寒技术展示摊”,每天现场演示新发明,还免费教做法。最受欢迎的是“暖手筒”——一节毛竹筒,里面放几块烧热的鹅卵石,外面裹上旧棉布,揣怀里能暖大半日。一个大娘买了三个,乐得合不拢嘴:“给我家老头子一个,儿子一个,我自己留一个!比汤婆子轻省!”
但李齐伟那边也没闲着。他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就是梁若淳引来的“天罚”,还暗中鼓动一些寺庙搞“祈暖消灾法会”,趁机敛财骗人。
梁若淳没直接对抗,而是让四海商会出面,在每个搞祈暖法会的寺庙对面,支个摊子,免费发放简易版《御寒手册》和一小包干姜片,伙计大声吆喝:“生姜煮水,驱寒最好,比磕头管用!不要钱!领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