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淳对学生们说:“这就是技术的力量。一个简单的改进,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受益。而这样的改进,需要理论指导,也需要实践验证。”
朱佑明看着自己犁过的地,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想起王府田庄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想起他们粗糙的手和佝偻的背。
“如果...如果全后梁都用这种犁,”他轻声问,“一年能多产多少粮食?”
梁若淳算了算:“按现在的数据,至少能增产一成。如果配合良种、灌溉等技术,增产三成也有可能。”
“三成...”朱佑明喃喃道。他读过户部报告,知道全国粮食产量每增一成,就能多养活几十万人。
***
那天晚上,朱佑明主动找梁若淳。
“梁教习,这曲辕犁,能教我怎么造吗?”
梁若淳有些意外:“世子想学?”
“想。”朱佑明认真说,“我想亲手做一个,送回王府的田庄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朱佑明泡在木工坊里。赵管事亲自教他选料、下料、组装。他学得认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
第四天,一架完整的曲辕犁做好了。虽然做工粗糙,但结构正确。
“可以了。”赵管事拍拍他的肩,“世子,您是我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之一——虽然也是手最笨的之一。”
朱佑明看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学院来了不速之客。
周明德被两个刑部衙役押着,站在学院门口。他头发散乱,官袍脏污,早已没了往日威风。
“梁若淳呢?我要见梁若淳!”他嘶哑地喊着。
梁若淳走出来,看到周明德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惊。
“梁姑娘...梁大人!”周明德扑通跪倒,“求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那些事都是世子逼我干的!我有证据!我有账本!”
朱佑明刚好走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骤变。
梁若淳平静说:“周监事,你若有冤屈,该向刑部说。若有证据,也该交予刑部。”
“刑部都是他们的人!”周明德哭喊,“只有您能救我!只要您向王侍郎说句话...”
“我说不了。”梁若淳摇头,“朝廷法度,不容私情。你若有真凭实据,我相信朝廷自会还你公道。”
周明德绝望地瘫倒在地。衙役将他拖走了。
朱佑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梁若淳看了他一眼:“世子,周监事说的是真是假,自有朝廷查证。但在学院里,你依然是学生。明天还有新课,早点休息吧。”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这份平静,反而让朱佑明更加难受。
***
第二天,郑王亲自来了学院。他没进院,只在前厅坐了坐。
“佑明在这里,可还守规矩?”老人问。
“守规矩,学习也很认真。”梁若淳实话实说,“昨天还自己做了一架曲辕犁。”
郑王眼中闪过欣慰:“那就好。周明德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刑部查实,他这些年贪墨机巧院款项达五千两,还私卖朝廷技术给商人。按律当斩。”
梁若淳沉默。虽然周明德多次为难她,但听到这个结果,心里并不好受。
“机巧院现在群龙无首。”郑王看着她,“王侍郎提议,让你兼任机巧院监事,整顿院务。你觉得如何?”
梁若淳一愣:“我?可我只是工部员外郎...”
“陛下已经准了。”郑王说,“特旨,破格提拔。梁若淳,机巧院积弊已久,需要一场大整顿。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梁若淳想了想:“敢。但有个条件。”
“说。”
“机巧院和技术学院要打通。技术学院的优秀学生可以进机巧院深造,机巧院的工匠可以来学院任教。两边的资源要共享。”
郑王笑了:“正合我意。还有吗?”
“机巧院以后不仅要为皇宫服务,更要为百姓服务。农具、水利、纺织...这些民用技术的研究要加强。”
“准了。”郑王起身,“梁若淳,好好干。后梁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老人离开后,梁若淳站在学院门口,久久无言。机巧院监事——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朱佑明不知何时走过来:“恭喜梁教习...不,梁监事。”
梁若淳转头看他:“世子有话要说?”
朱佑明犹豫许久,低声说:“周明德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铁竹断供,查账刁难...我都参与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但我不知道他会贪墨那么多,也不知道他会私卖技术。我...我只是想给你找点麻烦,没想到...”
“没想到会差点耽误军机,危害前线将士?”梁若淳接话。
朱佑明点头,脸色羞愧。
“世子,你读过很多书,应该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梁若淳缓缓说,“权力是双刃剑,用好了利国利民,用不好祸国殃民。你现在明白了这个道理,还不晚。”
她顿了顿:“你在学院这些天,看到了技术如何惠及百姓。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学习,将来用你的身份和学识,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朱佑明深深一躬:“学生谨记。”
***
三日后,梁若淳正式接手机巧院。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布新规:
一、所有项目公开招标,杜绝私相授受。
二、设立技术评审委员会,重大技术决策集体讨论。
三、建立工匠晋升通道,凭本事不凭关系。
四、民用技术研究经费不得低于三成。
新规一出,机巧院震动。有老工匠拍手称快,也有既得利益者暗中不满。
梁若淳不在乎。她在全院大会上说:“机巧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少数人服务,还是为天下人服务?如果我们的技术不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那要这些技术何用?”
她展示了一张图——后梁全境地图,上面标注着需要改进的地方:黄河堤坝、北方灌溉系统、南方防洪设施、各地农具改良...
“这些,就是我们未来十年的目标。”梁若淳声音坚定,“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我们是后梁的工匠,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台下,朱佑明坐在学生席中,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却目光如炬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胸怀天下”。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
***
散会后,梁若淳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书,但她先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那是一套完整的水车灌溉系统草图。如果能在北方推广,至少能增垦百万亩旱地。
门被敲响,白子理、黄梦霞、李齐伟都来了。
“梁监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啊。”白子理笑道。
“烧得还不够旺。”梁若淳把草图推过去,“看看这个。”
三人围过来,越看眼睛越亮。
“这东西...能成吗?”黄梦霞问。
“能。”梁若淳眼中闪着光,“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窗外,技术学院的钟声响起。那是下课的钟声,也是新时代的钟声。
朱佑明站在教室外,听着钟声,忽然转身走向木工坊——他今天的实践作业还没做完。经过食堂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三十文钱递给打饭大妈:
“大妈,上次欠的菜钱。”
大妈愣了下,笑着收了:“世子懂事了啊。”
朱佑明也笑了——这是他进学院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