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黄河防线传来战报:轻型弩车首战告捷,击退契丹三次渡河尝试,击沉船只十余艘,毙敌数百。
军械司一片欢腾。
但梁若淳没放松。她知道,朱佑明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第四天,更大麻烦来了。
工部突然下令:全面检查军械司所有账目物料,暂停一切新项目,等待审计。
来查账的是个生面孔,姓钱,瘦得像竹竿,眼却贼亮。他带十几个账房,把军械司翻了个底朝天。
“这批铁料,入库记录和实际数量对不上。”钱主事指账本,“短了三百斤。”
郑管事怒:“那是用来打弩箭了!箭支有出库记录!”
“箭支出库数也不对。”钱主事慢条斯理,“按你们报的损耗率,至少多用了五十斤铁。这五十斤铁去哪了?”
梁若淳明白了——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军械制造总有损耗,真要较真,没一家账目能完全对上。
“还有这些木料。”钱主事继续,“说是做弩车底盘,但据图纸计算,用量多了两成。多出来的木料呢?”
赵管事气得浑身抖:“木料有疤有裂,要挑着用!能没有损耗吗?”
“损耗要有据可查。”钱主事皮笑肉不笑,“现在对不上,就是问题。按律,军械司所有账目封存,一应人等不得离岗,等候发落。”
这招太毒了。军械司被冻结,前线还在等军械补充。
白子理去找王侍郎,王侍郎也无奈:“是御史台联合户部下的令,工部也插不上手。而且...据说查到了‘确凿证据’。”
“什么证据?”
“有人举报,梁若淳私卖军械材料,中饱私囊。”
“荒谬!”白子理拍案而起。
“我知道荒谬,但举报信里有具体时间地点数量,还有...所谓的‘证人’。”王侍郎苦笑,“现在这局面,只能等查清楚。”
***
军械司里,气氛压抑。工匠们无心干活,三三两两聚一起议论。
梁若淳把自己关工坊里,继续研究弩车改进方案。黄梦霞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新设计的绞盘发呆。
“你还有心思搞这个?”黄梦霞急道,“外头都传疯了,说你要下大狱!”
“传就传吧。”梁若淳头也不抬,“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
“黄姑娘。”梁若淳抬起头,“我问你,如果我现在慌了,乱了,不正中那些人下怀吗?他们就是想让我停工,让军械司瘫痪,让前线无械可用。”
黄梦霞愣住。
“所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梁若淳继续画图,“弩车要改进,培训班要继续,材料替代方案要完善...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至于那些污蔑...”
她笑了笑:“清者自清。”
然而事情发展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
第五天上午,钱主事突然召集军械司全体人员,当众宣布:“经查,梁若淳涉嫌盗卖军械材料,数额巨大。现已查明,有三百斤精铁、五十根铁竹、两百方木料去向不明。按律,应即刻收押,移交刑部!”
两个衙役上前要拿人。
“慢着!”
郑管事挡梁若淳面前,独眼通红:“姓钱的!你放屁!梁姑娘要是贪财,早发财了!改良纺车专利费她一分没要,全捐了技术学院!她会贪那点材料?”
“证据确凿!”钱主事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出入库记录,这是证人证词,这是销赃渠道...”
“证人是谁?叫他出来对质!”
“证人要求保护,暂不能露面。”
“那就是没有证人!”郑管事怒吼,“空口白牙就想抓人?老子看谁敢动!”
场面僵持。衙役不敢硬来,郑管事在军中有威望。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朱佑明摇折扇,缓步走进来:“哟,这么热闹?”
钱主事连忙行礼:“世子。”
“听说军械司出了蛀虫?”朱佑明瞥梁若淳一眼,“本世子身为宗亲,理当关心国事。这样吧,既然证据确凿,就按律办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梁若淳毕竟有过功劳,若她肯认罪,并交出所有技术图纸作为补偿,本世子或可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梁若淳终于明白——铁竹垄断是第一步,查账是第二步,最终目的是要她技术。
她深吸气,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圣旨到——”
所有人慌忙跪倒。
传旨太监匆匆进来,展开黄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河防线大捷,歼敌三千,击退契丹主力。军械司所制轻型弩车立下首功。特赏军械司上下,擢郑刚为兵部郎中,擢梁若淳为工部员外郎,赏银千两。钦此!”
静。死一般的寂静。
朱佑明的扇子掉地上。
钱主事脸色煞白。
郑管事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前线打赢了!赢了!”
太监补充道:“陛下还有口谕:梁若淳革新军械,解前线之急,实乃大功。着即恢复军械司一切事务,不得再有阻挠。至于所谓的‘贪墨’一案...”
他看向钱主事:“陛下说了,让御史台和户部自己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诬告功臣,贻误军机。”
钱主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佑明强作镇定:“公公,这...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太监似笑非笑,“世子,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玩火者,必自焚。您好自为之。”
朱佑明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
***
太监走后,军械司爆发出震天欢呼。工匠们把梁若淳围中间,七嘴八舌说着恭喜话。
梁若淳却走到钱主事面前,蹲下身:“钱主事,我知道您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您。但请您转告背后的人...”
她站起来,声清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技术是国家的,是百姓的,不是任何人可以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谁想用它来谋私利,先问问前线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
工坊里安静下来。
梁若淳转身,对众人说:“仗还没打完,前线还需要更多军械。咱们继续干活!”
“干活!”郑管事大吼一声。
叮叮当当的声音再响起,比以往更热烈。
梁若淳走到工位前,拿起炭笔。图纸上,新一代弩车雏形已浮现。
她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
但至少这一局,她赢了。
而且她会一直赢下去。
因为真理在她这边,百姓在她这边。
不过当她翻开新送来的兵部订单时,笑容僵住了——上面写着:“急造攻城器械三百套,限期一月。”
梁若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问刚升官还在傻乐的郑管事:
“郑大人,您说...咱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