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颠簸,程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远远看着城门处等候的一行人,楚王絮絮哀叹,不知是在询问程枫,还是在质问自己:“羌蛮之患久矣,敌国出兵,吾有何惧?未想,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当真是我自负,有勇无谋!”
楚王仰起头,眼睫接住了不少飘落的雪花,很快,化作了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得不这样做……萧兄,柔儿……莫要怪我……”
永安门前,以太子李肃为首,一干官宦家眷候在城门处。
楚王轻咳两声,肺部犹如拉破的风箱,喉间漏着气息:“殿下,皇弟身负重伤,返京途中不得妙手医治,已不良于行,恕不能多礼。”
太子躬身握住了楚王的手,温声劝慰:“三皇弟身体要紧,盛川军一路归来风雪交加,还是先进城休整吧。”
没人看到的地方,楚王手背落了四道淡红色的掐痕。
深深看着眼前这衣冠楚楚的太子,楚王伸出另一只手,示意几名将士将一尊棺椁安稳置于地上,程枫则是回过身,阔步向后面的马车走去。
程枫从马车上抱下来一稚儿,稚儿懵懂着睡眼,靠在宽阔的肩头揉着眼睛。
路过楚王身边时,他伸手,又替稚儿掖了掖披在身上的薄毯。
稚儿看见轮椅上的人,无神的双眼亮起几分,他张了张嘴,坐着的那人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军前那座黑色的棺椁旁,定远侯夫人跌跌撞撞伏倒在前,几欲昏厥,一时间,四周沉默,只有妇人细细地呜咽。
程枫半跪在定远侯夫人身前,让稚儿双脚落了地:“嫂夫人,是我没能带大哥平安回来。这孩子……行之应当同您提起了。”
稚儿靠在程枫身上,圆圆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却没有什么光彩。
他尚且不明白什么叫作死亡,可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娘,从在火光中阖上双眼的那一刻起,已经永远不能陪在自己身边了。
看看眼前痛苦着流泪的女人,又侧头看看揽着自己的程枫,他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蹭了蹭女人脸颊上的泪珠,奶声奶气道:“不哭,不哭。”
定远侯夫人嘴唇翕动片刻,最终闭了闭眼,又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我带你回家。”
自此,萧远的爵位有了承继之人,那稚儿也有了新的名字。
如今,长大的他正垂头候在殿前,双手负于背后,回忆着阿瑶讲述的故事。
干哑的咳声比人影出现得更早,萧容当即跪地,迎接着步履蹒跚的龙袍。
龙座之上,圣人又重重咳了十几下,才在一阵倒气中停止了咳嗽,又喘了几口气,闭目而坐。
圣人不语,萧容便一直跪着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圣人才悠悠开口:“当初不惜承受鞭刑,也要离开国都。如今却无诏回京,是为何意?”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候着的吴内侍偷偷瞧了一眼圣人。
圣人语气云淡风轻,却不怒自威,此话说出口,不可谓不重,可……
吴内侍又瞧了瞧直着腰杆跪着的萧容,只听他规规矩矩答:“回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要事?”圣人又咳了两声,“朕倒要听听,你个黄毛小儿,究竟有何要事。”
“感陛下大恩,允臣离京。臣抵达钦州后,在州府救下一名无籍女娘,年约十四,长相兼具大殷和羌人特点,其为怪异之一。此人精通农事,力气身形却不似常年耕劳之人,其为怪异之二。与其相处久了,她对臣产生信任,竟……”
言及于此,萧容适时地露出些犹豫的神色,抬头看向龙座中人,圣人面色不悦,却也没有打断他。
萧容拱手,继续道,
“竟状告宗室中人,其为怪异之三。臣觉甚是蹊跷,暗中查探身份,结果令臣大为惊异,不敢不报。事急从权,臣斗胆疾马出城,为的,正是带此女面见陛下。”
圣人冷笑:“朕倒以为,西境之地,有此三点特征之人,算不得什么稀奇。你可明白,所言之事,若有半句虚言,便是重罪!”
萧容梗着脖子,眸中露出坚定:“陛下圣明!此人之事,只恐牵涉两国邦交,臣不敢一人独断。她已在殿外等候,还望陛下一见!”
盯着萧容那张脸,圣人久久未言。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直到圣人挥了挥手,吴内侍这才松了一口气,扬声吩咐道:“传羌女入殿!”
阿瑶依旧穿着在乡里做活计的那身青麻布衣,步履坚定地踏入了大殿。
她行的是大殷之礼,仪态端正,动作干脆,就像是……一直接受的便是大殷的正统教育。
圣人死死盯着跪伏于地的阿瑶,她的背脊是那样单薄虚弱,穿着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恐怕整个盛川城都找不出这样寒酸的女子。
他看着殿内跪着的两名少年,久久未言,似乎想要透过这两人,去找寻谁的身影。
“抬起头来。”圣人的身体往前探了探,想凑近了看清她的脸,“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阿瑶顺从地抬起头,保持跪姿,对上圣人的目光。
哪知圣人双手撑膝,大半个身子朝外探着,声音颤抖地,问出了一个十几年未曾呼喊过的名字:“玉成……是你吗,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