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延三年，冬。

风雪扫荡着山野，卷袭着夹道的落叶松，枯枝猎猎作响。

漫天风雾里，皑皑雪原中，大殷的旌旗一路行进，在山隘中绵延不绝。

盛川军踏过半尺高的积雪，迎着朔风，朝国都缓行。

雪粒在空中打旋，寒气钻入将士们的口鼻，但他们无暇抬手遮挡一二，有的扶住棺椁，有的稳住旌旗，不敢松懈片刻。

这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穿过山峡，前方高峰挡住了东南向的风雪，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眼前繁华的高墙城池，便是国都，盛川。

去年初，羌国进犯大殷，抢掠五座城池，恪州长史死于阵前。

圣人命辅国上将、定远侯萧远挂帅，增派盛川军，协助定远军讨伐羌国。

南阳伯程枫任平远将军，御史宋风鄞代任长史，共赴西境。

楚王李玄自请督军，调岳丈赵国公麾下共计两万镇南军，增援恪州。

战事终以大殷收复恪州五县告捷。

此前，两封军报已由前阵加急送至国都。

第一封，是由宋风鄞带数十名士兵急送回京，上报战果，呈军兵阵获名册，报恪州土木缮葺、抚恤救济、安置流民之务，呈羌国派使节觐见的快报。

第二封，则是由程枫的信使千里疾驰上呈国都。

那是一封饱含血泪的军报。

战事告捷，却是鏖战，劳民伤财，算不得真正的大胜。

边陲五县房屋尽毁，百姓无庇护之所，恪州气候极端，民众饥寒交迫。

故而，盛川军滞留恪州，助百姓修葺房屋，开救济粮仓，分发过冬食物。

就在动身返京的前夜，不速之客造访盛川军主营，五名刺客犹如毒蛇吐信，突袭主帐。

主帐之中，萧远虽拼死搏斗，可在亡命之徒围攻之下，难逃命劫。

不明刺客打开了偷袭的突破口，本已投降的羌国，派出一支轻骑自西侧冲入。

子夜时分，主帐的火苗足蹿三尺高，火光照映营地，如同白昼。

被吞噬的旌旗下，悲怆的军号中，敌军尽数被俘，刺袭的敌人服毒自尽，一切痕迹毁灭于大火之中。

程枫突破火场，冲入副帐时，楚王已昏倒在地，双腿被利刃贯穿，十指抠着地面，指尖向帐内延伸，四肢血肉模糊，几乎要染红程枫的双目。

副帐最里侧，秦柔躬身团在地上，用躯干护住了怀中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断啜泣的稚儿。

秦柔以肉身挡住断裂的横梁，后背皮开肉绽，口鼻流血，已无气息。

她在濒死之际守护的，是用生命换来的希望。

督军亲王重伤，辅国上将牺牲，诸多士兵死于这场大火。

楚王双腿经络断绝，药石难医，只在持续高热中，昏昏沉沉，醒而复睡。

鲜有清醒的时候，他抓着程枫的手，无意识间，一边流泪一边呓语

——回京，回京，带他们回家。

三军无首，程枫扛起了盛川军旌旗。他将楚王托付给随队御医，又命副将按数量购置了成套的棺椁。楚王脱离生命危险后，大军重整旗鼓，带着所有死伤的兄弟，踏上了返京的路。

一路上，山野崎岖，皆为冻土，漫雪飞至，冰雨交加。

即便已寒冷入骨，盛川军却从不多休整片刻。将士们护着兄弟的棺椁，原本一个月的脚程，却在风雪跋涉中，足足行了四十九日。

他们只想带着长眠于西境的兄弟们回到国都。

国都，能还一个公道，还那些以血肉之躯抵御外敌、保卫百姓、忠心护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

今日虽是迎接盛川军归来，但永安门外，无人面带喜色，无人身着盛装，更无人笙歌相迎。

程枫仔细打起车帘，车厢内躺着一名素衣男子，正是楚王。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楚王支撑了三五次身体，双腿伤口的疼痛让他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

直到面色惨白，楚王也没能支撑自己坐起来，他伸手朝程枫的方向探了探：“小枫，背我下去。”

程枫简单查看了楚王包扎固定的几处伤口，确定无渗血之处，才扶住他的肩背，帮助其稳坐于车厢之中，又半跪在车帘前，将人背下了马车。

中军校尉已备好了简制的轮椅，挽着大氅等候在旁，待人坐稳，校尉又铺开一条毛毯，严丝合缝地盖住双腿，免受寒风侵体。

程枫亲自推着轮椅，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