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小声商量着计划的细节,大堂中却有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个……”
穿着麻衣的女子站在大堂中,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正无意识地扣着另一只手背,双肩团起,看起来有些佝偻,
“二位可是从清水县来的,断了命案的贵人?”
程叙和萧容对视,又看向那名女子。
“正是。”程叙点头,“娘子有何事?”
“希娘?”对方脸上露出一抹欣喜,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朝程叙伸出了手。
距离近了些,在昏暗的大堂中,也终于能看清女子的具体样貌。
这人两鬓花白,发丝也凌乱,与她三十来岁的相貌并不相符。
女子缩回手,又紧紧拧在一处,那手指又红又肿,应当是在旅馆中做活计所致。
“不对、不对。”女子开口,嘴上带着笑,却垂着眼角落了泪,她啜泣了几声,断断续续道,“请求贵人,救救我的女儿!”
来人姓金,是成阜旅馆掌柜的妹妹,大家皆唤她金姑。
金姑的女儿名叫金希,今年才十四岁。
“我们这里的乞巧节,是要办集会的,街坊邻居的娃娃都去玩,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偶尔玩得疯了,晚些回来,我们也不当回事。”
金姑接过程叙递给她的手帕,道了句谢,开始擦拭断了线一般的泪,
“那日乞巧集会,希娘是跟她表兄和表妹一起去的。可都散集了,他们还没回来,我跟夫君,还有阿兄阿嫂,我们就出去找。寻了一路,看见集市路口那里躺着俩孩子,竟是我那外甥们,独独没有我的希娘。”
“孩子们还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金姑摇头:“……希娘不见了,我们着急去县衙报案,县令当时问了一回,回家后我们又问了一回,都说不记得。只记得走到路口时还跟希娘在一起,一阵迷迷糊糊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没有问过附近的商铺?”
金姑哭得更大声了:“问了,都问了。我夫君是个书生,他会写字作画,连夜画了希娘的画像,满大街去寻人,毫无所获不说……他、他,他还被人打断了腿!”
程叙和萧容面面相觑,愣了几瞬,一个坐到金姑旁边,轻轻为她拍背,另一个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金姑斟了一杯水。
金姑“呜呜”地泣着,好似要把眼泪流干。
翌日一早,金姑带着二人到旅馆后院,她的夫君李友谅就在厢房里。
今日再见,仔细看来,金姑面容苦涩,脸上也干燥没有光泽,恐怕自从女儿失踪,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金姑介绍,夫君李友谅的父亲是个小县官,二十多年前在成阜县做过官,后又到其他地方任职。可李友谅自幼身子虚,长途舟车劳顿只怕不妥,便一直在成阜县生活。
夫妻二人是自由恋爱,感情甚笃,李友谅在成阜县无亲无故,便入了金家的门。成婚十余年了,李友谅在大舅哥的旅馆里做账房活计,有空闲时间还会准备科举。
虽然大半辈子过去,他还没考得个秀才,但是李友谅写得一手好字,画作也是惟妙惟肖,街坊四邻有时会请他代拟家书、画全家福,也能赚点小钱。
因着李友谅身体弱,二人只得一个女儿,取名为希,意为希冀。
金希是在家人的疼爱和期待中长大的。
金姑推开小院的木门,木头吱吱呀呀地叫唤:
“别看我们一大家子经营个铺面,其实自打把孩子们都送去读书,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都是自己家里人干活,请不起小工帮忙的。也不能指着夫君赚那写写画画的钱,他那身子……不能太劳累,也就是让他当个爱好。哪知,这回希娘出事,他的画倒是派上用场了。他那画,是真像啊……在屋里放着,总觉得是希娘回家了。”
卧床的病人长期用药,房中的气味并不好闻。
房间不大,一张榻、几条凳,再摆一张书案,走进来三个人后,高大一些的男子转个身都难了。
榻上卧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盖着被子也只有薄薄的一片,看起来干巴巴的。
李友谅听到进屋的声音,睁开眼用余光看了看,见到有两位生人,他又将视线转到金姑身上,眼神中带着询问。
金姑忙凑到他跟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掌:“是阿翁信里说的贵人,昨日我跟他们念叨了希娘的事,这不今个儿就过来了。”
李友谅说话断断续续地:“二位贵人……我这副模样,还请……莫要见怪。”
金姑在一旁吧嗒吧嗒掉泪,又跟程叙和萧容解释:“我家阿翁是清水县尉,前些日子,他送信来,说希娘一事,可以求您几位。”
“李守敬?”
金姑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希娘走丢了,我们急着去报案,可那刘县令……不甚在意这事,根本没立案!我们实在没办法,才给阿翁去信的。阿翁以前在成阜县衙里也当过差,我们想着,总归认得衙门里的人的,兴许多托几道关系,能求衙门帮忙找找希娘,花些银钱也值得。阿翁一直没回信儿,直到三天前……阿翁说,再找这县令,也没甚作用,州府来了几位国都的贵人,不日便会来成阜县,我这才找二位帮忙的。”
“可否跟我们说说,被人袭击那日,是按何路线走?”
“我……拿着希娘的画像,出了旅馆,便朝北走……我先路过了前面的胡饼店,问店主有没有见过希娘……然后我就走到一路往东市里面走,一路走一路问,左拐之后,来到了羊肉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