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身旁摆着一盏油灯，烛芯跳动，在他脸上映着浅浅的光晕。
程叙将提着的灯笼放在萧容旁边：“还没休息？”
萧容没抬头，浅浅一笑：“你不也一样。”
程叙随口打趣道：“瞧这灯火太暗，怕你心里不舒服，特意来给你加盏灯。”
萧容转过头来。
他的伤势虽然慢慢好转，可身形依旧比以前清减了几分，在灯火中，更显他鼻梁高挺，下颌锋利，明亮的一双眸像是一对琉璃珠子，熠着些道不明的光彩。
“你很好看。”
程叙脱口而出，最后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萧容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浮起深深的笑意：“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程叙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萧容是怕黑的，随口应付了一句，转移了话题，“伤休养得如何？”
萧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配合地抬了抬右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还算灵活：“已经好多了。”
看他肩膀依旧活动受限，程叙心中疑虑，避开受伤的皮肉，上手在关节处捏了捏。
确认关节无碍，程叙才收回手：“李烬把矿洞炸了，人就消失了，他会跑去哪儿？”
“他特地跑去平口乡，假借受伤之名，暂住胡松家中，就是为了看那矿的。若我们调查方向是对的，说不定，他也来了成阜县。”
萧容后知后觉，感知着残留在肩膀的温度，喉咙滚了滚，“……我已安排人找他。”
程叙鼻子出气儿：“滥用□□乃是大罪，他身为郡王，该罪加一等！胆子未免太大，真当没人能制得了他。”
“李烬带着翊卫，还有魏承恩与他里应外合，看起来，是无坚不摧。实则他不会武功，身形单薄又十分笨拙，在混战之中，他孤立无援，易活捉、易杀之。我猜，这次火药爆炸，他应该来不及躲避，也受了伤，比我好不到哪去。”
萧容语气严肃起来，
“可实际上，我们掌握了证据能写折子弹劾他，却不能轻易杀他，除非与重大案件有了牵连。阿叙，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等待时机。”
见程叙垂头不语，萧容轻轻叹了一声：“你可知道，你我二人为何能深交，程伯父又为何信任我？”
像是有东西哽在喉间，萧容声音有些嘶哑，
“我与太子，是有家仇的，他残害我的至亲，那仇恨根植在心底，我曾……我想过，干脆手刃了他们父子，命就抵给他们。可是不行，那只能得到一时痛快，我在乎的人都会受到牵连，那怎么行呢。”
程叙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些恍然。
是了，正是因着当年老定远侯的枉死，这才有程枫十数年如一日镇守边关，才有程枫暗中支持楚王，以及与宋风鄞保持的私交。
“你我当然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是比起用感情维系更加稳固……我们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在我们看来，魏承恩、王献之流是勾结起来的太子一党。可在他们看来，我们也不过是所谓朋党。事已至此，只看谁先按捺不住，届时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话说得没错。
父亲已与太子彻底撕破了脸，而自己也成了被太子清除的异己。
如今，对太子来说，定远军只剩定远侯世子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需要解决。
太子看萧容，更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童，不过是个极易拿捏的小角色，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以太子的狂妄自负，他认为，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在钦州大肆敛财，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定远军权夺至囊中，指日可待。
可……程叙低声问：“楚王如今情状……如何成事？”
萧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唯有一志，废太子。”
程叙眸中震动，在心中消化着这极为简单、却聚集着汹涌风暴的三个字。
楚王，是身残之人。
十四年前，他在军营遇袭，双腿俱毁，没人想到他能活着回来。
楚王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但已是苟延残喘，能活到今日已是难得。
可他还在与如日中天的太子斗法。
程叙冷静下来：“我知道了。我们在成阜县停留多久？”
萧容心领神会：“七至十日。你想查玉湖酒肆？”
程叙点头：“方才我看了一下，玉湖酒肆中的伶人，有男有女，有汉人有胡人，而魏承恩府上的，则以汉男胡女为主，这大概与他个人偏好有关，女子跳舞抚琴，男子则供他亵玩。若是由玉湖酒肆统一训练，再根据不同官员的喜好筛选，送到他们府上，这样盘起来更顺当些。这玉湖酒肆，该查。”
萧容沉吟片刻：“合理。你可还记得冯敞口中的，那个叫冯原的义父？冯原是在掖庭当值的宦官，职位不高，但有一定看人的本事。他挑选的这个冯敞，看起来也是个替他做事的好手。”
程叙自然不知道，或者说不记得冯原是谁，心中却想，身为少师之孙的左道安都不识得的人，萧容为何识得？
萧容神色愈发认真：“今日我们刚入城抵达旅馆，冯敞马上出现了。在酒肆用饭时，那店小二看清我们几人的脸，便认了出来，立刻通知了冯敞，还让他们的伶人演了一出好戏。这玉湖酒肆恐怕处处皆是眼线，贸然潜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可估量。”
程叙抿抿嘴：“我们得想个别的法子。那些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不敢想。”
萧容暗暗掐算了一下时间：“还有那桌玩樗蒲的，应该有些问题。北边的青隐锋最迟明日夜里便能到了，等雪青回来吧。”
程叙眼眸一亮。
从州府出发时，萧容便派人给松风和雪青传了信，算算日子，确实快跟他们会合了。
雪青是个易容高手，她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