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现实存在的不公,不仅是那些撕开了皮肉,血淋淋地摆在眼前的。
还有许多,就像不小心打碎的瓷碗,坚硬带刺的笤帚尾,冰冷刺骨的洗衣水。
每一次,它们只是短促地刺痛,扎进肉里也能剔除,痛感会随着生活的柴米油盐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疤,提示伤害曾经来过。
却不知道,若不斗争,若不反抗,这般痛就要在生活中无孔不入,贯穿一生,那伤口好似要将你的心划烂,不到鲜血淋漓不罢休。
萧容久久无言。
此时此刻,他无论说什么都是无力的,但他依旧该表达:“你们该是自由的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程叙哼哼笑了一声:“那是自然。不仅做鸟,要飞就应当做一只鹤,翼大善飞,飞而高远。终有一日,能一呼而百鸟应,让群鸟自由,想飞到哪里便飞去哪里。”
二人正说着话,寒云从树影间蹿了出来,附在萧容耳侧悄声嘀咕了几句。
“我们先把眼前的恶人解决掉。幺娘的鱼符查清楚了,乃东宫女官谢窈之物。”
东宫,东宫。
究竟与自己有多大的仇怨,值得他下毒谋害、穷追不舍?
程叙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他们在清水县杀人越货,犯下滔天罪行,这架势,是要掏空钦州。他已是太子了,安分守己做个好臣,总有君临天下的一日,何至于如此疯狂?”
听到此话,萧容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双唇却被轻轻按住了。
程叙的指肚温热柔软,炙热的呼吸被迫在嘴唇和手指之间环绕,萧容屏住呼吸,一时间不敢动作。
“有人来了。”
程叙耳力极佳,果不其然,埋伏在远处的青隐锋由远及近发着信号,提示矿洞旁边的青隐锋,做好伏击准备。
一队人踩着树叶,很快便走到矿洞附近,他们并未做什么防备,不过众人皆是武器齐全,齐齐簇拥在一玉冠男子身边。
“李烬。”程叙扒拉着萧容,“那就是我在胡家见到的李烬。”
萧容也看到了那人,他面色沉肃:“没想到他亲自来,今日怕是动不了手了。”
说罢,他安抚地拍了拍程叙的肩膀,轻巧地跳到掩体之外,从容向被包围着的人走去。
萧容的出现惊扰了李烬身边的护卫,一时间刀刃出鞘声四起,秋风寒瑟,刮起半地落叶,眼神先行交锋。
萧容冷冷道:“竟能在此遇到广平郡王,真让萧某意外。”
程叙吃惊:广平什么?
李烬抬手,示意众翊卫收刃,他面色苍白,看起来摇摇欲坠:“萧三郎,别来无恙啊。”
萧容呵呵,幽深的眸子环视了一圈:“郡王,您这……长途跋涉,又带了这么多翊卫进钦州,这一趟不少遭罪吧。其实,若是体虚,还是在国都休养为宜。”
程叙:什么郡王?
李烬咬牙切齿道:“三郎,本王身体好得很。”
“哦哦,是、是。”
萧容点点头,双手负于身后,在李烬眼前踱起步来,
“郡王来这小地方是做什么?”
李烬抬了抬眼皮,不答反问:“你呢?”
萧容无辜地眨了眨眼:“萧某受按察使所托,协助御史台在此断案。此处有些重要物证,还望郡王莫要损毁现场。”
李烬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矿洞,又看了看正虎视眈眈的萧容,对面那人身后始终跟着一名青隐锋,鬼知道这座山里,到底有多少人埋伏着!
“自然。”李烬煞有介事道,“我只是游玩至此,在附近转转,不会影响公务的。”
萧容做出让路的动作:“多谢郡王,请吧。”
李烬呵呵笑着,一动也不动,萧容也维持着让路的动作,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萧容身后突然冒出二十几名青隐锋,他们佩戴着獠牙青面,如同一群幽灵鬼魅,无声地逼近矿洞。
李烬面色沉沉:“三郎,你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僵持之下,李烬一甩袖子,先迈出了步子,按原路返回。
路过一处石堆,他余光中瞥见一身影,身形小巧,背脊挺拔。
李烬身子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叙目光凌厉,双唇紧闭,板着脸看着眼前之人。
他是皇孙,广平郡王。
他是仇人之子,李烬。
这样想着,一声巨响冲破她的思绪,耳侧似乎被灌满铜水,周遭的一切叫喊都远隔千里之外,只剩隔空而来的啸叫。
紧接着,一股热浪自矿洞袭来,火光之下,她看到两只手向她伸来,而后,安稳地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黑烟滚滚,一切复旧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