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呛了水,不住地咳嗽着,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可萧容已顾不得那些了,他双目赤红,固执地按着救起之人的胸口,不停地喊着
——阿叙、阿叙!
一道声音仿若天际而来,冲破了水的枷锁,温热的触摸贴住双唇,在无尽的冷夜来临之前,呼唤自己回到一息尚存的国度。
崭新的铜镜照映出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程叙侧头,望着明镜之中的自己,她吐出了大部分冰冷的池水,胸腔不断起伏着,口鼻张开,拼命汲取着珍贵的空气。
程叙勉强抬起手,用指尖轻轻一触,铜镜当即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指尖锚定了整面镜子似的,镜面四散裂开,轰然倒塌。
阳光透进了这处黑暗潮湿的镜中之地,她还躺在程府后院里,四周人影绰绰,光影迷乱,声音嘈杂。
真好,她是活着的,她还活着。
不知为何,她竟得以捉住大幕的一角,窥伺戏台幕后的故事。
这是六月初十,落水当日,她陷入长达二十日昏迷前的最后记忆:萧容不知为何出现在堇州程府,是他救了自己。
程叙睁开眼。
她脸色煞白,喉间艰涩地吞咽了几下。
头顶是两道阴影,左边萧容举着水壶候着,右边阿瑶捧着药丸候着。
程叙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撩都撩不开,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侧过头,和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萧容对视着,眼睛眨了眨,落了一滴泪来。
在二人担忧的神色中,程叙连灌了几口凉水,又服下一颗凝神聚气的药丸,才将手放在胸口处,感觉心跳平息了些,问:“到了?”
萧容点点头:“我们已到清水县外,李县尉去请县令了,这会儿也该出来了。”
程叙抹了抹额头的汗:“走吧。”
乔增文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守敬。
上表腐尸案,本是想求按察使写份下行牒文,将此案过个明路,不让他人从中作梗。
没想到却派了人,专门前来跟进此案,还带来这么多赈济粮!
“这……这……”乔增文目瞪口呆地瞧着县城外的驴板车,面上的激动难以言喻。
李守敬见众人已下车等候,连忙跟乔增文一一介绍。
半月前,乔增文才在县门外将萧容送走,自然认得。
没想到,他跟左道安也是熟识,二人寒暄几句,乔增文便看向了程叙。
李守敬不知怎样介绍程叙的身份,干巴巴地说:“县令,这位是……程娘子。”
程叙朝乔增文行了个官礼:“堇州程氏女程叙,乔县令,又见面了。”
“可是南阳侯之女?”乔增文惊讶道,“久闻程都将大名,乔某还未多谢程都将捉拿乱贼,为民除害,此乃清水县上下之幸。”
程叙微微颔首:“家父被削爵位,如今只在钦州府供个闲职,在下也无官身,您只唤一声程娘子便是了。”
李守敬惊异于这三言两语间的内容。
这拖着病体的小女娘,竟是前南阳侯之女、定远军都将程叙!
而说起前南阳侯,西境四州的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北定战乱、南剿山匪的骁猛大将!
李守敬看着前面那位个头小小,又略显瘦弱的小女娘,她看起来跟他的孙辈差不多年纪。
这便是那传闻中的南阳侯之女吗?程叙身为武侯之女,甫到恪州战场,竟编入了斥候这般最险的队伍之中。可不过一年,她便以军功擢升为掌管五百士兵的都将,是个顶有本事的人物!
乔增文激动地搓了搓手:“宋公体恤百姓、照拂地方,竟派如此三位来到清水,解决离奇案件,乔某信心倍增啊!”
左道安拱拱手:“乔县令,此次腐尸案,便由在下督办了。我们仅能在此停驻十五日,一切事务,在合规的前提下,尽力从简,争取早日破案。”
“好、好,此案,还要多多仰仗左御史,诸位快快进城。”乔增文将一行人往县里请,一队灰驴拉着板车浩浩荡荡进了清水。
“不瞒诸位,前些时日的飞贼之患,才在萧君的帮助下解决,清水馆又出了这等诡异之案,百姓们不敢出门啊,县里比从前更为凋敝。此案一日不破,清水一日不得安宁。”
左道安道:“乔县令,对三具尸体是否做了户籍排查?他们的身份,是否明了?”
乔增文摇摇头:“尚未查清。各衙役在城中走访,并无收获。清水馆掌柜乃是别州之人,街坊邻居也未曾见过他家有亲人走动。整个清水县也无失踪案情。”
左道安思忖:“扩大问话范围,通知各乡里正,排查失踪人口。另外,从妇孺的身份切入,盘查各户是否有适龄之人失踪。”
乔增文连连点头,忙吩咐下去了。
萧容用手臂轻轻碰了碰程叙,她这才反应过来:“乔县令,另有一事,还要与您商议。”
李守敬还在一旁出神,却听乔增文问他:“程娘子所说的,南边那片田……应当是平口乡。县尉,平口乡可是胡里正负责?”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乔增文沉吟片刻,道:“胡里正是乡里的老人儿了,几辈子都住在平口乡。他这个人,说话办事,讲情大过讲理。若是在平口乡起变革之法,只怕做不通工作。”
程叙问:“我们可否先去平口乡,实地看看?”
乔增文点头:“这个自然,何时方便?”
“劳烦乔县令,今日先带我们去清水馆查探一番。至于平口乡之事……若您觉得可行,烦请跟里正通个气,明日,程娘子和这位阿瑶姑娘亲自去看看。”
左道安又介绍起阿瑶来,
“阿瑶姑娘在羌国修习过棉花种植加工之法,可实地判断平口乡的棉花能否采摘加工。”
乔县令大喜,连连说好:“就按诸位说的办。”
一行人先前往清水馆,到后院看了看案发现场。
仵作勘验已基本完成,将三具尸体带回了县衙的停尸间。现场还能探查的痕迹已然不多,左道安只看了看埋尸位置,又在旅馆中走了一圈,就算是探查结束了。
“乔县令,您送到州府的文牒中,另附了一幅图,是匕首刀柄的图案,对吗?”
“正是,那是在现场抓获的另外一名嫌疑犯携带的凶器。想来诸位也看到了……那匕首,是内宫之物。”
左道安问:“那嫌疑犯羁押在县衙里吗?”
乔县令叹了一声:“是。可什么都审不出来,只说要见先前宿在旅馆的女客。”
萧容和程叙对视一眼。
那人果真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