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白雪皑皑不绝覆在山中的怪石嶙峋上，小溪道间绵延的流水是村妇的汉子们一起合力凿开的，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溪边洗着衣衫聊着家长里短。

柳春丫便是这时候过来的，她不凑近旁人，沉默地蹲在一旁不远处的角落，利落地拿起屋里头她娘遗留下来用了许多年的杆棒子，使力地捶打起那一筐子的脏衣服。

“哟，是春丫来啦，你那男人今儿怎么不过来了，果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除了样貌顶个儿好，依我瞧，还是我家二壮好，力大气壮，能抗能抬，嫁给个病秧子，不如当初嫁给我家二壮呢！”

二壮本名周其，与柳春丫——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生活了十来年，村里村外默认他两能成，柳春丫却闷声不响的在某一日带回了个重伤快歇气的男人，同吃同住同生活在一屋，村里人背地里议论纷纷，没成想他们最后成了婚，谣言才不得不收住。

黄二婶——亦就是二壮他娘，因这事挂不住脸，每回见上她便念叨几句，往常瞧她老实好欺负，父母去得早，逢人便说柳春丫是她准儿媳，明里暗里搞黄了柳春丫几门看得过去甚好的亲事。

村妇们在一旁看热闹，从不插嘴。

河堤末的少女眼尾未抬，持续捶打搓洗着面前的衣物，做事利落干净，快速的翻了一面，继续动作，才不紧不慢的应声:“二婶，你家欠的二十文钱准备何时还？借契还在我家搁着，有官府的红印在上面，我娘临终前嘱咐我要好好收着，别被人抢了去。”

这么明里一说，黄二婶的面上不好了，村妇们不免联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她儿子二壮半夜偷偷摸摸爬到柳春丫家里，被柳春丫家里虎虎生威的大黑狗柳财来给咬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跑回自家，惊动了十里八村的住户，纷纷掌灯出来看热闹。

人柳春丫愣是一句话没说，体面的关上了门，拴好了自家的黑狗来财。

与柳春丫的娘生时交好的李寡妇恰在这时捧着衣服走了过来，霸占了河的中游，挡住了黄二婶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个王八羔子借了我家的盐粒，至今还没还，真是后娘养的。”

李寡妇不提还好，一提起好几个看热闹的村妇不约而同嚷嚷起来。

“还有俺家的青菜！”

“大葱！”

“木头！”

“夜壶！”

“……”

黄二婶没脸再听了，赶紧拿起身边的木桶子飞一般的跑走。

“柳丫头，今日怎的你来了，你家赵郎不是一向心疼你，不让你做这事么，男人啊，有时候不能纵着，你越纵，他越得意忘形。”

柳春丫拧完最后一件衣服，才回：“婶子，昨夜赵郎染风寒了，让他来，还要多出一份药钱，不如我自个过来一趟，我没让他知道，不然他肯定得闹别扭，我得赶紧回去了，改日再聊。”

“去吧，去吧，新婚夫妇真真缠绵，婶子替你高兴！”

寒风猎猎入耳，亿起昨夜的事，柳春丫止不住红了脸，实际上她与赵郎尚未行房，简单的拜了天地成为了夫妻，同睡在一个塌上罢了。

柳春丫不懂这些，娘去得早，她以为这样便算洞房了，将至年末的雪压得特别深，人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后来的雪紧跟着覆没了上来。

远远便瞧见簇拥在松柏间的小木屋，伫立着一抹白，与雪色完美地融为一体，柳春丫知道是她那病秧子夫君撑着病体在等她，她不由加快了脚步，颇为恼怒的也了他一眼：“让你别出来，怎的不听话，别是等会加重了，这些天好好待着，不用你干活，我一个人能行。”

“咳咳……娘子，别气了，为夫只是担心你，恨我没用，不能为娘子分忧，还白白浪费了家里的银子，你骂我是应该的。”

说话的人一袭无暇白衣，弱不禁风地虚虚倚在门边，肤非白雪，盛似白雪，面若桃花，唇若熟透了的上等粉樱桃，引人撷摘，如诗如画的眉眼，不像凡人，反而似堕入凡尘的山间精灵。

柳春丫是粗野丫头，直来直去惯了，要说她十分爱慕心疼白捡来的夫君吧，其实不是，她看上的是他那副好皮相，听话好糊弄，再而她怕男人身体底子坏了，不好传宗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