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月如梦初醒,合上手中的《医仙录》,抬头看向两人,笑道,“二位缘何来此?”
“我这些年……”扶银两指搭在太阳穴,神色痛苦,云还赶紧上前扶住她,“浑身无力,时常头晕目眩,也不知是怎么了,寻遍名医无果,听说天医门神医妙手回春,这才变卖家产,跋涉千里前来寻医。”
“病家快坐,鄙人先行为你诊脉。”
云还扶着她坐下,看她扯起袖口,露出那惨白冰凉的手腕,不由得默默感叹:大小姐成长了,学会做戏做全套了。
江书月搭上扶银的脉搏,眉眼间的风轻云淡逐渐凝成浓雾愁云。
“……病家方才说,这种状况,多少年了?”
“两、两年了。”扶银垂下眼睑,长长吐了一口气。
肝郁气滞,心肺两虚,脾虚肾亏,乃是少见的阴阳大失调之症,可眼前这姑娘实在命大,硬是熬了两年。
江书月握住笔,在纸上飞速游移,最终留下几个扶银看不懂的黑字。
“给,”江书月将纸调转方向,递给扶银,“到了上面,你便去仁心殿找洛云大夫。”
“多谢,”扶银看了一眼,便拿给身后的云还,“大夫,我表妹也要来天医门寻医,算算时日,三五天便要到了,敢问大夫,若你不在这里,她该去寻谁?”
江书月淡淡一笑,“病家勿忧,我坐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无一日告假,不过,下月我便要回内门了,宗门会派其他师兄弟来此坐诊。”
“如此甚好。还有病家前来寻医,我们便不在此打扰大夫了。”
雨过天晴,阳光从密云的缝隙中漏下,人们便陆陆续续出门前来寻医问药。
江书月往界碑的方向看去,人们一个接一个赶来。
“病家切记,到了宗门直接去仁心殿找洛云大夫,你的病不能耽搁。”
“嗯,多谢大夫。”扶银颔首笑道。
二人辞别江书月,沿着林间小路深入丛林,周遭草木葳蕤、百花盛开,恍惚间,扶银又回到了昂若降世前的苗疆,也是这样生机勃勃。
苗疆的事似乎已经成为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午夜梦回之际,景色相似之际,血海、怪物、会动的尸体……轮番在眼前跳跃。那些没能保护的人,没能兑现的承诺,魔咒似的缠住脑海,摆脱不得。
“扶银。”
温暖坚实的触感传来,扶银嘈杂的脑袋瞬间安静下来,她终于又听到了水珠“啪嗒”落上绿叶的声音。
云还牵住了她的手,二人十指相扣。
“在想什么?”云还的声音温柔缱绻,为扶银添了几分心安。
“我在想苗疆发生的事,”扶银怔怔地盯着脚下的泥路,“我……应该是自责吧,没有保护好她们,没有做到我答应的事……”
话停在嘴边,她略有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云还站到扶银面前,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脸,“无论是江小莲,还是阿萝莎,你在她们人生中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也真正施以援手,不管结果怎样,我相信她们都不怪你。”
“至少你在她们无止境的下坠中,短暂接住了她们。”
扶银抬眸,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我怪自己,我没有将她们托起,我看着她们下坠,无能为力。”
“我只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完,她猛地扎进云还的怀中,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云还抱着着浑身颤抖的扶银,他越抱越紧,脸庞紧紧贴住她的脑袋,眼底升起一阵寒意。
被剔去灵骨那一天,他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失去灵力不再是狐君,摆脱他人施加的光环,以自己本来的身份,默默活在天地间。
直到此时此刻,他恨自己没有灵力,恨自己只是凡狐,恨自己,如此无能。那个念头再次闯入脑海。
若陪在扶银身边的是玄北,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一个又一个行人从二人身边路过,有的投以疑惑的目光,有的凑在一块悄声说着什么,有的热心上前问是否需要帮助。
等到天色渐沉,云还低头看向怀中早已平静下来的人,一边轻抚她的乌发,一边在她耳边温声道,“我背你。”
说完,他转身弯下腰,扶银鼓着红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便笑着伏了上去,双手叠在他胸前。
想必是因为方才内心澎湃,二人的身体有些烫,扶银却贴得更紧,手也抱得更紧,直到云还毫无征兆地咳嗽了几声,她才连忙松了点手上的力气。
“那你一直背我。”扶银的声音中,还留有委屈的哭腔。
“嗯,我会一直背着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