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银回到寝殿时,云还已经歇下了。她带着满身的疲惫,却毫无睡意,一头倒进树下的躺椅里,呆呆地盯着头顶那一团团紫花。
说实话,她开始害怕了。在苗疆遭遇的一切完全超出她的预料,她第一次离算计、背叛、死亡这么近。
江小莲,江书月,阿萝莎,蓝诗,司奎,云儿,昂若……一张张面容浮现在她眼前,他们各自的下场让她心有余悸。
灭顶之灾在她眼前上演,牺牲自我拯救苍生的事竟然发生在她身上。
只是她和云还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然与苗疆大地上的生灵何异?
这时她突然觉得,以前的日子虽然简单平淡,但与跌宕起伏的生死经历相比,是再幸福不过了。
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如果他知道这些事情,是责怪我胡闹、差点丢了性命,还是夸我能独当一面了?
扶银东想西想,竟在晚风和花香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翌日,云还起了个大早,正要去扶银房里看看她醒没有,却瞥见院子里躺了个人。
走近一看,正是扶银。她睡得正香,身上铺了好些紫色花瓣,应是在这里睡了一夜。
云还皱了皱眉,她与自己一样伤势未愈,却如此不爱惜身体。他回房抱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扶银身上,然后坐上一旁的竹椅,等她醒来。
晨风徐徐,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划过云还的眼睛,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天,天地之间紫光大放。
即使昂若已经停手,可心脏依然疼个不停,像是要碎成一块一块。
或许,生命就此终结也不错,毕竟他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
第一次睁开眼睛,见到的是一条金光闪闪的蛇尾。
云还使劲抬起头往上看,不知是光芒太耀眼,还是初生时眼睛尚未能够完全睁开,他始终没能看清蛇尾上面是什么。
“尔本生于天地初开之际,却自甘沉沦、闭目塞听,直至今日月颠倒、众星陨落之日,方由本尊将尔点化。”
女人的声音沉稳、冷静,铿锵有力却听不出任何情感。
“即日起,天地之间任尔来往,于六界挫锐解纷,方可一窥天道真相,脱去凡胎,逍遥天地。”
那是云还第一次见女娲,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六界常常流传,女娲、盘古、伏羲之类的上古之神已不复存在,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想趁机搅乱局势,昂若便是最典型的代表。
对于这个流言,就连云还也半信半疑。女娲娘娘那番话,就像在自己失踪前找了个使者,替自己勉强维持一下秩序,六界中应该还有一些像云还这种身份的存在。
在这几千年里,云还几乎是凭本能做事,哪里将有颠覆六界的大事发生,他就出现在哪里。
可当这些事情结束了,他该去哪里干什么?或是没有这些事情,他该去哪里干什么?
云还不知道,女娲娘娘也没说。
直到他被昂若困在修罗狱里剃去灵骨,变成一只凡狐。
流落在苗疆的一千年里,他一次也没有变回人形,只以狐身在山林溪水间奔跑、休憩,渴了饮山泉,饿了吃野果,困了便团在阴凉的树下睡觉,来了兴致也会追一追野兔、和野猴子抢食、和同类打打闹闹。
这样的日子挺好,平淡,却似乎比以前快乐一些。
当他得知某些苗疆人心怀不轨,企图召唤昂若时,内心竟然有些庆幸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只是一只凡狐,又能做得了什么?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竟然遇到了扶银。
云还见到扶银的第一眼,就看出她在六界之中所占的分量不轻。在波诡云谲的局势里,她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甚至决定结局的走向。
“云还。”
云还收回思绪,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扶银揉揉眼睛,手盖在眼睛上没有拿下来,嘴里嘟囔:“你在这里干什么?”
云还没有回答她,给她掖了掖被子,问道:“你昨晚在这睡了一夜?”
扶银呆了片刻,“应该是吧。”
“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看你是想吃苦头。”
还没等扶银回话,云还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把她横抱起来,往房间里走去。
吃苦头……房间……
扶银联想到了什么,脸颊一热,将头埋在云还肩头。
云还感觉到她的动作,便将她抱得更紧。
不一会儿,扶银被放上了凳子,却害羞地不敢看云还,手臂依然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云还浅浅一笑,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去泡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好不好?”
扶银一愣,原来是这事啊。
她赶紧松开双手,只见自己身处浴堂,氤氲的热气从帘幔中飘出,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