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烁轻轻“哦”了一声，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满面愧疚。

他凑近陆惊澜，叹了又叹，才小声道：“妹夫，先前的事，是三哥错怪你了。我原以为是你不知节制，没想到是……唉，难怪先前你病了。”

他重重拍了拍胸脯，担保道：“你放心，三哥明日让人给你送补药来！”

陆惊澜：“……我不需要。”

他咬牙切齿，却极力压低声音：“萧烁，你最好趁她听到之前闭嘴，不然我让你彻底闭嘴！”

萧烁眼睛一瞪：“嘿臭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连三哥都不喊了，真是没大没小！”

这时，靠在陆惊澜怀里的萧璟皱了皱眉，直起身来问：“你们吵什么呢？”

萧烁赶忙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和妹夫拉家常呢。”

萧璟也倦了，胡乱点了两下头，懒得追问。

陆惊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望着眼前人困倦的醉颜，眉头还微微蹙着，那点「被下药」的不快和失落，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潭，顷刻间沉没不见。

他扶住萧璟，温声道：“殿下，我们回家吧。”

萧璟又靠回他怀里，闷闷的声音贴着他胸膛传来，声音不大，却震得他浑身酥麻：“我累了，走不动。”

陆惊澜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太在意，用平日那副理直气壮的语调续道：“按照条约……”

她停顿了一会儿，抬眼望向陆惊澜微红的双颊，眼眸轻轻转动，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考。

下一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背你。”

“你抱我。”

陆惊澜蓦地愣住，眼睛又瞪大了些，嘴角抽动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条约上写的好像是……背？”

萧璟狡黠一笑，“你忘了？我可以随时修改条约。”

她盯着他努力压住的嘴角，一字一顿，“现在，我要改成抱。”

陆惊澜抿着唇点了点头，嘴角却越翘越高，他俯下身子，左手揽腰，右手绕过她膝弯，轻轻向上一托，便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身材算不得很娇小，但此刻蜷在他怀里，倒像只慵懒的小猫，时不时蹭蹭。那搭在他右臂上的小腿纤细修长，也就同他的小臂差不多粗细，一屈肘便能紧紧圈住。

可他没圈。

任凭她惬意地将腿晃来晃去，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手臂，宛若春日里随风轻曳的嫩柳。

他的心也跟着晃啊晃。

走出醉仙楼时，已是夜色如墨，月光如水般柔柔地洒在二人身上。

陆惊澜的步子迟疑了一瞬。

萧璟依旧偎在他怀里，没睁开眼，只是用手轻轻拽了拽他胸前的衣襟，小声嘟哝了一句：“马车呢？”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醉态可掬的模样，心头不舍之意更浓，便悄悄收紧了手臂，余光瞥着不远处那两辆候着的马车，轻声道：“这里宾客如云，车马太多……找不到了。”

她点了点头，又道：“那坐你的马车吧。”

陆惊澜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臣出来得匆忙，未驾马车。”

“啊？”萧璟终于艰难地掀开一丝眼帘，但躺在他怀里，仰头望见的，只有他那张朗目疏眉的面庞，和唇角漾开的浅浅笑意。

“那我们怎么回去？”

他丝毫不担心，嘴角笑意更深：“臣抱殿下回去。”

她眨了眨朦胧的睡眼，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窝回他怀里，动了两下，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才开口：“那你要抱紧一点，不能把我摔了。”

他笑着收了收手臂，将她整个人又拢紧了些，问道：“这样可好？”

萧璟点点头。

陆惊澜刚迈开步子，她忽然又开口：“太颠了，你走慢一点。”

他浅浅一笑，没接话，但脚下不声不响地慢了，步子也小了许多。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长街上静静走着，离笙歌鼎沸，笑语喧阗的醉仙楼越来越远，离那座朱门绮户的府邸越来越近。

离他们的家越来越近。

*

醉仙楼雅间内，人散曲亦终。

几位歌伎依次起身拜别，萧烁执杯自酌，唇角勾着一抹笑，微微颔首。

那个面覆轻纱的琵琶伎也福身一礼，正要退出房门的那一刻，案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哐”。

“姑娘留步。”

她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只见萧烁面上笑意未减，眼尾飞挑，眸中像盛着一汪清泉，又像有水雾弥漫，似醉非醉。

她垂首低声回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烁站起身，缓缓踱步过来，又绕着她看了一圈，目光才落在她怀中的那柄琵琶上，笑道：“姑娘今日的《十面埋伏》弹得不错，想必学艺多年？”

那女子没抬头，声音依旧沉稳：“雕虫小技，能入王爷尊耳便好。”

萧烁却朗声大笑起来，往坐席中懒懒一靠，眉梢微挑：“本王这些年游走风月，听过的乐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你这样弹琵琶的，还是头一个。”

那女子面色陡然泛白。

“我五妹也会弹琵琶，学了七年，弹得……也就那样吧。”萧烁自顾自地笑着续道，“她弹这曲《十面埋伏》，是刚柔并济，技艺纯熟却少些杀气，而你恰恰相反。”

“你的轮指不够流畅，食指触弦的力度总是重些，没有「珠落玉盘」之感，一听便是速成的。”

他顿了顿，觑着女子微微发颤的指尖，笑意尽收，声音也冷了下来，“可你曲子里的杀气，却藏不住。”

“这是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