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她从沉思间回过神来，面上却依然带着气不肯回头。

陆惊澜走到她身后，没敢坐，站着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萧璟没理他。

他又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声音诚恳，“我错了，殿下别生气了。”

她飞快瞟了他一眼，又望向池中，依旧没开口。

陆惊澜看到了这一眼，他笑了笑，继续道：“臣只是想着死牢血气重，殿下昨夜受惊，实在不宜过去。”

正说着，他的手已经悄悄伸了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没躲开。

他又碰了碰，随即将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她终于低头看了看，没抽走手。

他这才笑着拉过她的手，可抬头望向她时，语气却委屈巴巴的：“殿下还生气吗？”

萧璟别开脸：“生气。”

陆惊澜轻轻“哦”了一声，没松开握着她的手，指腹温柔地蹭着她的手背：“那臣再努力哄哄。”

她刻意绷着的嘴角忍不住松了一下，又立即收了回来。

但这哪里逃得过陆惊澜的眼睛，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殿下笑了。”

她嘴硬道：“没有，你看错了。”

他带着笑凑上来，声音更轻：“是吗？那殿下让臣再看看。”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在她的唇角飞快一碰，眸中映出她泛起红晕的脸，笑道：“这次看清了，殿下真的笑了。”

萧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哪有这样看的？”

他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歪着头问道：“那殿下教教臣怎么看？”

她红着脸，被他这句话一噎。

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三岁小儿都知道，他方才那个笑，分明就是故意的。

萧璟深吸一口气，也不准备认输，她抽回手，板起脸一本正经道：“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陆惊澜立刻在她身侧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乖乖点了点头。

萧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用这里，你的眼睛。”

然后她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在自己唇角一点，“看见这样，就是笑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不用……那样。”

他连连点头，“臣学会了。”

然后他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璟蓦地一愣。

他却自顾自地做了下去，收回手在自己上翘的嘴角一点，“这样就是笑了。”

随即那根手指又伸了回来，点在她红润的唇上，笑盈盈道，“但殿下没有笑，殿下也笑笑吧。”

萧璟懵在原地，他温热的指尖还停在她唇上，她竟然忘了躲开。

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却无辜地耸耸肩，“都是殿下教的啊，臣不过是「举一反三」了一下。”

“不许举一反三！”

*

午后，就「举一反三」争执了半天的两人总算暂时达成和解，各退一步。

她答应不生他的气了。

他答应每日帮她喂「大将军」，帮她剥荔枝，帮她把清蒸鲫鱼的刺都挑干净，帮她去买东市最难买的一品酥，她出门累了他背，他不能再对她说「不行」这两个字……

二人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萧璟嘴里正含着陆惊澜刚剥好的荔枝肉，汁水甜津津的，还含糊地补充道：“再加一条，本宫可以随时修改这些要求。”

陆惊澜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认真记着，看着眼前这一页满满当当的要求，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再加就写不下了。”

她眉心微沉，直起身来，咽下荔枝才道，“怎么可能，本宫才提了几条而已。”

陆惊澜幽怨地将密密麻麻的纸转了过去，萧璟匆匆一瞥，点评道：“字有进步。”

此时，芷萝轻轻叩了叩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了，“殿下，驸马，今日的药煎好了。”

萧璟眼眸一转，赶忙起身接了过来，柔声细语道，“惊澜，这些要求明日再写罢，你风寒未愈，先喝药。”

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又温柔地笑笑，“来，我喂你。”

陆惊澜没敢立即喝，他瞄了瞄萧璟嘴角标准的假笑，又瞥了瞥深不见底的汤药，再轻轻一嗅，今日的药，似乎格外苦。

罢了，反正她又不会给他下毒。

他放心地喝了一大口，苦得他舌尖发涩，险些作呕，可一对上她满目柔情，还是砸着舌挤出一个笑：“殿下喂的药真甜。”

萧璟唇角的笑意更浓，又递来一勺：“那你多喝一点。”

一旁芷萝没忍住，摇着头叹了又叹。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碗药便被喝了个一干二净，陆惊澜也被莫名袭来的倦意攻陷，彻底昏睡过去。

萧璟轻轻推了推他，在他耳边唤道：“惊澜，惊澜。”

见他毫无反应，酣睡正浓，她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放下心来：“这安神药果然有效，应当能睡两个时辰，足够我去一趟刑部大牢了。”

芷萝还有些担心地问道：“殿下，那驸马醒过来怎么办？”

萧璟一点儿不慌，朝她眨了眨眼，径直取过纸笔，在方才那张记得满满当当的纸上，勉强地塞进了几个字：“答应乖乖喝药。”

离开之前，她给他轻轻盖上一层薄毯，又望见他眼下一夜未眠的青影，上扬的嘴角骤然松了，她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像哄小孩子那般，“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