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萧烁匆匆赶到刑部大牢时,手中那柄蝶恋花的大折扇都快摇出了火星子,可额上依旧汗漉漉的,一眼便望见了门前老槐树的浓荫下停着的那驾马车。
他直奔而去,才掀起车帘,人都未上马车,萧璟便直起身子问道:“东西带了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扬了扬:“带来了,这玩意儿还是好几年前二哥给我的,从来没用过。今日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你要它作甚?”
萧璟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笑道:“靠它进刑部大牢啊。”
门口的那些守卫全是死脑筋,任她盛气凌人也好,软语温言也罢,横竖只有那一句「雍王殿下交代过,见令牌才能放人,公主请回吧」。
她怕再闹下去动静太大,只好找来三哥帮忙。
萧烁擦了擦额上的汗,不解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包拯断案?我可不管闲事。”
萧璟笑着抛起那块令牌,再稳稳接住,扯着他的袖子下了车,“这可不是闲事,是关乎二哥终身的大事。”
“二哥?”萧烁更晕了,被她半拖半拽着到了守卫面前。
她飞快地小声道:“回头再跟你解释。”随即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令牌。
畅通无阻。
二人顺着台阶一路往下,越往地牢深处走,四周越是阴暗潮湿。
“二位殿下,地牢这种腌臜地方,常年不见天日,还是让小的走在前头,免得有些脏东西冲撞了二位。”
狱卒谄媚地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可那点微光只能堪堪照亮他们周围的一小片,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萧璟才跟着走了几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进她的鼻子,接着爬向喉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袭来。
这血腥气……怎么好像在哪里闻过?
她赶忙用丝帕紧紧捂着口鼻,可那股不祥的腐败气却越发浓烈,像是从心底缠绕而生,四处蔓延。
“五妹,这里也太阴森了,咱们非得去吗?”
萧烁走在她身后两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摩挲了几下自己的胳膊,试图压下骤然生起的鸡皮疙瘩。
萧璟掩着面,声音有些闷:“非去不可。”
说罢她抬眼一望,面前正好是一间牢房,空空荡荡的,只杂乱地铺了些稻草秸秆,上头还斑斑点点地映着些或深或浅的痕迹。
她正要收回视线,眼前忽地一晃,竟浮现出一个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萧璟脚下倏地一顿。
她快速晃了晃脑袋,又用力揉了揉眼,睁大了眼睛再看,那里又分明空无一人。
“你怎么了?”萧烁跟着停下了脚步,顺着她惊恐的视线一望,声音直发抖,“你不会看见鬼了吧?”
萧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嫌弃道:“这里太暗,眼花了一下而已。”
几人没再说话,默默向地牢深处走着。
一时之间,幽深的窄道上只剩下间错的脚步声,和萧璟腰间那枚金坠子一声又一声的轻响。
长道寂寂,萧璟的脚步很轻,铃声更轻,可那分外清脆的“叮呤叮呤”声却传得很远,很远。
不知为何,萧璟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今日的铃音,听起来和往日不同,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突然,她眼前一白,脑中骤然劈入一个画面——一只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向她递来一个金坠子,那个金麒麟坠子。
轻晃,铃响,还伴着一道游丝般的气音。
“若是想三哥了,就这样轻轻晃一晃,三哥在地府,也能听得见。”
“三哥!”萧璟猛然转身,紧紧抓住萧烁的手臂,呼吸声骤然加重,“嗬嗬”地直喘气。
萧烁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见她面色惨白,双目圆睁,抓着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赶忙扶住她,安抚道:“三哥在呢,在呢。”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臂,试探道:“要不咱们回去吧,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明明第一次来,却总感觉很熟悉,像是来过,怕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萧璟又惊又疑,方才眼前为何会闪过那些画面,这莫名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那些……是真的吗?
她忽地想起陆惊澜在听到她要来死牢时的那张脸,纠结,为难,眼神里全是忧惧。
那不是飘忽不定的顾虑,是真切的痛。
她努力咽了咽,把喉间的血腥味和心底的恐惧一并压下,才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话音才落,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循声望去,一个狱卒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嘴里还惊慌地喊着,“柳…柳三爷没气儿了!”
萧璟眼底的恍惚顿时一扫而空,她一个跨步越上前来,沉声道:“走,带路!”
最里间的牢房内,柳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抹暗色的血迹,人已气绝。
那个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边哭边回禀:“小的只是负责送饭,午饭送来的时候,雍王殿下正在审人,小的不敢打扰,把饭菜放下便走了,来收碗时发现饭食一点儿没动,柳…柳三爷也不知何时没了气息……”
狱卒首领闻讯慌忙赶来,急得踹了一脚:“这可是要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如何交待!”
萧璟反复打量着地上那具尸体,并无明显伤口,二哥一向仁厚循法,绝不会严刑逼供。
唯一有些可疑的,是嘴角那抹血迹。
萧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莫不是有人下毒?”
萧璟摇摇头,望着那只木碗里摆得齐整的饭食:“不对,他根本没吃。”
那个负责给几人引路的狱卒,不声不响地退后了几步。
“站住!”萧璟瞥见他转身的背影,厉声斥道,“你偷偷摸摸地要去哪?”
那狱卒赶忙弓着腰赔礼:“殿下莫要误会,小的只是想着事关人命,得赶紧向上头汇报才是……”
萧烁跟着点点头:“对对对!赶紧去!”
萧璟却瞪了他一眼,把他拉到一旁,嘀咕道:“三哥你傻啊,如今人死得不明不白,二哥又是最后见过柳三的人,消息一旦传出去,外间会怎么想?”
萧烁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去!”
那狱卒轻轻吸了口气,也不再言语,垂首恭敬地候在一旁。
狱卒首领仍是心急如焚,追着道:“二位殿下,事关重大,瞒不住啊。”
萧璟没有理会,沉下心来,又细细审视了一番躺在地上的柳三。
面容安详,五官齐整,连一丝因痛苦而生的扭曲都没有,若非毫无气息,倒像是熟睡而已。
可偏偏他脉息全无。
“脉息全无……”萧璟喃喃念了几遍,忽地灵光乍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她朝着狱卒首领扬声道:“去太医院请赵元仁赵太医来,勿要惊动旁人,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