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眼眸飞转,她拉过陆惊澜的手,在他掌心比划起来,那些印在脑海里的数目一个又一个地串了起来:“熙宁十八年,户部共拨银二十万两,分两笔至江南。”
“一笔在四月,一笔在七月。沈岳钟在四五月里,陆续兑银数十笔,金额恰好是十万两,这些同工程簿上的各项支出都对得上。”
“可七月那笔,整银兑出后,便不知去向。”
她抬起头,声音略略发抖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其实,户部拨给江南的,只有七月那笔,四月那笔……才是不知去向的。”
“工程款未至,沈岳钟或许寻了旁的法子周转资金,等到七月,再用户部的拨款填了这个亏空。”
“所以四月兑银的记录才会如此零散,那不是户部给他的,是他借来的。”
话音落下,大哥那句「只看了一半」又在她耳畔回响。
她翻来覆去看的,不过是四月的钱去了何处,七月的钱从何而来。
可四月的钱从哪来,七月的钱又去了哪?
她依旧不知道。
她正陷在思索中,指尖呆呆地停在他掌心,忽觉一阵暖意包裹上来,低头一看,陆惊澜收拢掌心,将她那根手指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萧璟一愣,还不等她开口,他倒是先悠悠开口了:“痒……”
她瞬间明白过来,方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划来划去的,确实会有些痒。
她有些无奈地回道:“我方才一直在想账目,这里又没有纸笔,只好在你手心比划一下了。你若是痒,可以早同我说。”
陆惊澜望着她认真解释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声音低低的:“是你不划了,才痒。”
萧璟一头雾水:“不划了才痒?”
陆惊澜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松开她的手指,那股裹着她的温热忽然就散了。
那根孤零零伸着的手指,暖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她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下。
萧璟抬头望向他,径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又红又烫。
他说的,根本不是手痒。
脸越来越红,但她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定定地望着他盛满笑意的眼睛,忽地起了些狡黠心思。
她伸出手,直接点在他心口,轻轻划了划,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这样呢?还痒吗?”
陆惊澜微微一怔,笑意在眸中凝滞了一瞬,他慌忙别过脸,轻轻咳了两声,又咽了咽才道:“好…好多了。”
萧璟眼见他的耳根红透,忍不住偷偷翘了翘嘴角,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吁——”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尚未完全停稳,一道熟悉的沉稳男声便隔着车帘传来:“五妹,惊澜,你们回来了。”
她撩起车帘,只见萧宏环抱双臂,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还带着倦色,想必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可他嘴角却挂着一抹愉悦的笑意,正倚在大门旁等着他们二人。
萧璟抱着账本,三两步便轻快地下了车,急切地问道:“二哥,你可从江宁回来了,可查到什么线索?”
萧宏先朝着她温柔地笑笑,点了点头:“自然有。”
而后视线又越过她肩头,望向那个才从马车上磨磨蹭蹭下来的人,见他面上还浮着淡淡的红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几人绕过回廊,向着内院的书房走去,萧璟按捺不住急性子,裙摆飞扬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头催促身后二人。
他们二人不急也不恼,也时不时地应一声,只是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加快多少,走着走着便同她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宏压低了些声音,笑意散去:“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莽撞了。”
顷刻间,陆惊澜的脸也冷了,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还紧紧追着前方那抹倩影,低声回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更冷:“我应该杀的人,是他。”
萧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萧璟在前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蹙着眉又走了回来。
她抱怨道:“你们俩在后头说什么悄悄话呢?”
萧宏那句话没来得及出口,一时被骤然打断,舌头不免有些磕绊:“没…没什么。”
陆惊澜倒是坦然得多,面上笑得春风一片,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快:“二哥在同臣说江南的见闻呢,这时候那边的荷花开得正盛,连风里都透着清香。”
“啊……”萧宏蓦地一愣,随即立刻接上话头,满脸僵笑,“是啊,江南旖旎风光,到底比京城温柔些。”
萧璟打量了他们好几遍,心底的疑影一点儿没散,可转向陆惊澜时,还是带着浅笑问道:“你喜欢江南?那不如等沈家的案子了了,我们去江南小住一段时间?”
这话问出口,她虽然面上笑意盈盈,可心却高高悬着,又紧张又忧虑,忍不住攥了攥衣角。
昨夜那份密报,至今还一字一句地刻在她脑海中,光是回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都令她浑身一凛。
他的失控,他的心神失守,他昨夜眼底翻涌的杀意和仇恨,这些都不能怪他。
战场带给他的是流血和死亡,京城又满是算计阴谋。
他需要一个出口。
或许暂时离开,对他会好些。
陆惊澜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他呆呆地望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终于回过神来,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
这一环扣一环的「意外之语」,令一向稳重的萧宏都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勺,嘴角的笑更僵了,只能跟着打了个哈哈:“嗯,挺好的,江南挺好的。”
“那就说定了!”萧璟的心安定了不少,笑意一路从唇角漫进了眸中,步伐更轻快了些,又满带欢欣地向着书房而去。
陆惊澜的嘴角也一直没有放下来,立即快步跟了上去。
徒留萧宏在原地对着二人并肩而去的背影,连连叹气:“痴儿,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