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和傅斯年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狂奔。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普通的奔跑,是军用级义体全速追击时特有的节奏,快、稳、带着金属关节每一次落地时的轻微嘶鸣。至少有六个人,不,八个人。周深把整支安保队都调过来了。
傅斯年的右眼疯狂扫描着前方的路线,左臂的能量盾已经过载,盾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他的肋骨还在疼,每跑一步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动,但他咬着牙,速度丝毫未减。
“往左!”他喊。
沈清越跟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明显是维修用的,两侧裸露着粗大的能源管线,有几处正在往外渗着幽蓝色的荧光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金属锈蚀的潮气。天花板很低,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傅斯年的右眼弹出路线图——这条通道通向大楼背面的货运电梯,电梯能直达一百八十层的货物转运平台。从那里可以——
“砰——!”
身后传来爆炸声。
不是追兵,是他们刚才经过的那条走廊。有人在炸墙,想抄近路拦截他们。
傅斯年骂了一声,加速往前冲。
但沈清越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
后腰在发烫。
不是正常的发热——亲密接触时的那种温热、充电时的暖意——是另一种感觉。是能源即将枯竭时,核心舱发出的最后警告。那灼烧感从后腰的某一点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的脊柱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当前续航:剩余23分钟】
23分钟。
刚才的战斗消耗太大了。和周深的对决,强行入侵他的义体系统,每一秒都在透支能源。她奔跑时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那所剩无几的储备。
23分钟。
够吗?
她的脚步开始变慢。
最开始是左腿。膝关节的液压系统出现轻微的卡顿——那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延迟。但对沈清越来说,那延迟像是慢动作。她的身体是她最熟悉的武器,每一寸机械关节的运转她都能精确感知。现在,那感知里多了一丝陌生的东西——涩。
仿生皮肤的触感开始变得迟钝。
走廊里的风擦过她的脸颊,那本该是清晰的风压数据,此刻变成了模糊的、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纳米探针无法完全收回,有几根卡在指缝间,随着她的奔跑一颤一颤。
视野里开始出现细小的雪花点。
最开始只是边缘,眼角余光里偶尔闪过几粒白点。但很快,那些雪花点开始向中央蔓延,像是老旧的显示器信号不良时的样子。她的视觉系统在自动降低分辨率,牺牲画质换取更长的续航时间。
23分钟。
22分钟。
21分钟——
傅斯年察觉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他问,声音急促,头也没回。他的右眼还在盯着前方,扫描着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
沈清越没有回答。
她咬紧牙关,继续跑。
但不能。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更多的意志力去驱动那逐渐僵硬的机械关节。左腿的卡顿越来越严重,从轻微的延迟变成了明显的停顿。右腿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能源不足时,躯体系统会自动切断次要功能的供电,优先保证核心程序运转。
四肢运动是“次要功能”吗?在系统的判断里,是的。因为核心程序才是根本,只要核心还在,躯体可以慢慢修复。
但如果没有躯体,核心还怎么跑?
在一个拐角处,她的左腿忽然彻底僵住。
膝关节的液压系统能源耗尽,无法弯曲。那一瞬间,她的左腿像一根僵硬的铁棍,完全失去了运动功能。她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栽去,根本来不及反应——
傅斯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喂!”他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怎么了?!”
沈清越抬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烁着——那是机械系统进入低功耗模式的征兆。
瞳孔的缩放功能失效了,虹膜的颜色在变淡,眼底深处有微弱的光在一明一灭,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声装置也需要能源。
她的声带是仿生结构,精密而复杂,需要持续的能源供应才能保持振动。现在,那能源正在被系统收回,分配给更重要的功能——核心运算、生命维持、还有……最后的求生程序。
“我……没……电……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老旧的录音机在电量耗尽前最后的嘶鸣。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傅斯年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浑身湿透的她拖进两堵危墙之间的夹缝。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她被他护在身后,而他宽阔的脊背像一扇门,将她与外面那个追杀他们的世界彻底隔开。
“别出声。”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滚烫,带着连夜逃亡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点了点头。
此刻,被他这样护在怀里,她的程序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指令——她学着人类的样子,放慢了胸腔起伏的频率,像是真的在屏息凝神。
追兵近了。
她能“听”到他们的心跳——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空气中细微的震动频率进行数据分析。五个人,全副武装,心跳频率稳定,训练有素。
其中一个人停在了距离他们不到
三米的地方。
“头儿,脚印到这里就没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继续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斯年没有犹豫。他一把将沈清越抱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前方是死路,后方追兵已至,左翼有新的热源正在靠近……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两百三十七层之下,是云层翻涌的夜空。
“赌一把。”他说。
他抱紧沈清越,撞碎玻璃,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沈清越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消散。
她感觉到傅斯年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感觉到他在最后一刻启动了某种应急装置——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能源耗尽……】
【核心程序进入休眠模式……】
【预计重启时间:未知……】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越的意识在黑暗中浮动,像一叶孤舟。
【系统提示:检测到外部能源接入请求……】
【当前能源:0%→1%→2%……】
【能源接入中断……】
【再次检测到外部能源接入请求……】
【当前能源:2%→5%→8%……】
她的意识开始恢复。
沈清越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生锈的管线纵横交错,有几处还在往下滴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金属锈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她侧过头。
傅斯年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裸露着机械结构——防护层在坠落时被撕裂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齿轮。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战术服。
他的头微微低垂,银发遮住了眉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沈清越知道,他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