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有问题。

纪浩远没装交流器，而对面的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遥鸢身上，所以他在后面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神色自然，毫无刻意痕迹地观察这个红衣女的表情。

没有混淆视听的言语来搭配，黔雯婷的每一个表情都僵硬得不行，这让他想起了他初出茅庐时每天在镜子前练习表情的自己。

每次都以为够完美，可演习时总能让教官挑出些错误来。

现在他代入了教官的视角，看着这个糟糕的学员想要让神色柔和下来，却藏不住眼中的恶意和妒忌，之后又扯出个标准露齿笑，这可是被教官重点批评的‘最糟糕的笑容’。

真正的高兴是喜上眉梢，如果眉眼没能力伪装，至少苹果肌用点力。

这不是在拍写真，面对的也不是需要以礼相待的客人，所以笑容不能太完美，越是完美，越会被人怀疑。

黔雯婷太努力想表现得完美，她想洒脱，想大方，想亲近，似乎发现小狐狸很好骗，于是放松了伪装，但马上小狐狸就识破了她，又或者说了什么，导致她彻底放弃了伪装。

纪浩远自认为猜得八九不离十，心想小狐狸是越来越机灵了，这时遥鸢也转了过来，她握着笔写：‘黔雯婷说东西在车上，让我们下楼。’

下楼？他护目镜一扫，在心中冷笑一声：‘楼道里人多，告诉她底下见，我们跳下去。’

遥鸢点点头，收起本子，转过头看黔雯婷：「底下见。」

没别的话要说了。她拆下脑袋里不属于她的交流器，扔回去，见交流器的主人接住了，便收回视线，两步走到天台围栏边，手撑住栏杆一翻就跳下去了。

纪浩远看见对面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黔雯婷十分克制，另外两个则是长大了嘴，这倒是惹得他多看了两眼。

狴城人张嘴，多稀奇的事。

他翻过栏杆随着遥鸢跳了下去。

遥鸢已经落地，她收回爪钩，在被扬起的尘土中央直起身，视线已经锁定那辆显然是被盗为己用了的监管者巡逻车。

这辆车不再是刺眼的雪白色，而是被喷涂成了大红色。

没有其它纹路，而是完全的红，遥鸢这才察觉，不算上那场控脑战斗的话，她进入五区后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亮眼的红。

就像监管者才能穿上白衣一样，红色是黔雯婷一个人的颜色，而这辆车也是这个通过暴力夺取来的地方唯一的红。

她原本还觉得这是个挺好的地方，但这辆车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她忍不住将监管者和黔雯婷联系在一起，哪怕他们之间是敌对关系，她却感觉他们是一样的。

可再仔细想想，黔雯婷与监管者对抗，允许五区的每个人畅所欲言，怎么可能会和监管者一样呢？

遥鸢摇摇头清空脑子里那些不该冒出来的质疑，把注意力转移到落在她身边的纪浩远身上。

这么大块头落地上，地上尘土却只是震了震，怎么做到的？其实她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你有时候有脚步声，有时候没有？’

这小狐狸怎么总见缝插针地，纪浩远转头扫描了一下楼道，然后才接过笔回了简单两个字：‘科技’。

哦……遥鸢收起纸笔，心想她该问的不是纪浩远，而是要等以后去苍龙国后问那些发明装备的科学家。

大红车就停在旁边，没人守。遥鸢靠近瞅了瞅，看见方向盘边上的架子上有个长条的圆筒黑色盒子，盒身上缠绕着金色丝线，随着她的靠近，有些丝线在往她身上飘。

就是那个盒子。

遥鸢很确定，那就是她要的东西，金色丝线找到了主人，而她有能力给予回应。

但她没有选择现在就回应，她想等黔雯婷下来亲手把东西交给她，以完成哥哥和这个女人的最后一项交易。

在楼顶见到的是三个人，下楼的却是一大群人，领头的黔雯婷率先走出来，身后是一堆五颜六色的人，个个面露凶光，就连刚刚还说着要用光碟交换书的那个人也变了态度。

遥鸢有所察觉，但没放心上，只想拿了东西就走。

纪浩远想的就多了。

他很确定，除了黔雯婷以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真情流露，而短短两分钟就态度大变，很明显是黔雯婷对他们说了什么。

其实结合刚刚黔雯婷的行为就很容易能猜出来，这个女人学会了撒谎。

她会控脑，能自控，可以只挑利于自己的话来说。

撒谎这个行为，对常人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狴城。

有交流器这个东西在，谁撒得了谎？谁又会怀疑自己听到的话是假话？

怪不得遥翼要如此苦口婆心地教遥鸢识别谎言，原来是用在这里。

这里的人都信任黔雯婷，如果黔雯婷把他和遥鸢说得十恶不赦，那么话音一落双方便转瞬成为了仇敌。

虽说门儿清，但纪浩远没有揭穿真相的打算，主要是因为他说不了话，而对面显然不会给他机会慢慢写字。

爱莫能助。

就在纪浩远思考之际，遥鸢已经接过了黔雯婷给她的黑色盒子。

交易结束，她没有在这里就打开盒子的打算，转身就想拉着纪浩远隐身走人。

可这时强烈的攻击刺进她的脑海，环绕她的龙竟落下了一条，如此杀气腾腾，让遥鸢意识到之前黔雯婷是藏了拙。

纪浩远眼见着遥鸢踉跄了几步往后倒，急忙伸手去拉，然而手还没够到，枪声响起，子弹直冲他而来，又‘咚’的一声闷响被他护腕上的透明光盾弹开。

一时间周围绿灯闪烁，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所有枪口的瞄准了纪浩远。

隐身，这个功能并非完美。

它和光盾的功能冲突，若使用光盾，佩戴者被攻击时，受到攻击的地方会有微弱的反应，盾虽透明，但受击时会微微泛光，会发出声音，而它的光和声音是无法被隐身这个功能掩盖的。

这两年研究隐身和光盾的两名科学家可谓是水火不容，谁也不愿为对方的功能妥协改变，而太平时期，没人会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同时用上了这两个功能。

这人正是此刻面临枪林弹雨的纪浩远。

他不免庆幸自己被这群人当成了靶子，完全没人管遥鸢，又或者他们需要遥鸢活着，至于他，就算死了也完全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