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3号线的终点站,在下层区西北角地下。
路有点绕。
顺着当前这条隧道过两站距离到两隧道交叉口,找到洞口往下跳,确认方向后继续走,过三站又有交叉口,爬到上面一层隧道,才是进入了3号线路。
在3号线走上几公里后才到正题,她需要从一处洞口进入废弃下水道,这条下水道岔路繁多,一不留神就会迷路,若是迷路,想走出来可不容易。
出发前,刚踏出门的遥鸢收到了一条公共通知,是一长串通缉令,声音像怎么挡也挡不住冰雹砸进脑中,强迫收到通知的人停下动作,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通知上。
在重复了两三遍的通知里,吴翛的身份信息公布得最多,对于他样貌的形容细到连后脖子有颗痣的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
而对她样貌的描述则十分笼统,长黑发,高眉弓,标准身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内容。
这是紧急通知,若明天前没能抓到吴翛他们,这一大段语音就会成为每日晨间时段的播报内容。
遥鸢站在隧道里,闭了闭干涩的眼睛,轻轻叹口气,干脆地把交流器拆掉从插孔里拔了出来。
据吴翛所说,她起码得走五个小时才能到下层区,但她速度不同常人,至少能缩减一半时间。
白天还在按部就班地修塔,傍晚突然就开始逃命,刚刚甚至下定了决心要与监管者为敌,实在是有种割裂感,仿佛白天和晚上的她不是一个人。
但感受最深的,是这一路上她的想法从未如此自由过,她可以自由地想任何事,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更不用担心会被举报。
她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大脑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已经尝到了‘随心所欲’的甜头。
于是她又开始回想过去,回想白天紧绷的她,回想傍晚跳出窗外的那一刻。
终于解脱了!
遥鸢想起刚刚那个拎着锤子的男人说的话。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比起男人说的话,他激昂的语调更让她心潮澎湃,她不知道原来人能发出那么铿锵有力的心声。
这些人跟她平时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相比之下,周围人,包括她的声音都是死板又平淡的,不像他们那么活跃,那么有力量。
尽管跟吴翛几人只接触了一会,她已经受到了感染,心声也跟着有了起伏,不是监管者那令人犯困的抑扬顿挫,而是拔高了,有些尖锐。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边走路边念些什么,是遥鸢多年来的习惯,想必也是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的习惯。
这是为了限制自己的想法,为了不被抓捕,人们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句绝不可能违规的话上。
走得越快,遥鸢念得也越快,以前念的是‘已下工’,现在念的是这八百条命都不够死的恐怖言论。
什么监管者,什么破规矩......
更何况,那钟楼根本算不上是家。
过了零点,世界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雨彻底停了,在顶灯的照耀下,一片惨白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墓园,一栋栋房子像是放大版的白色墓碑。
哥哥曾带她去过一次墓园,那里埋葬着他们父母的照片,她记得那里的过道和这里的街道完全是一个颜色。
她是从下水道爬出来的,在一家工厂后面。
先是轻轻顶开井盖一条缝往外查看,见四周寂静无人,才慢慢移开井盖,放缓动作轻轻悄悄地爬了出来。
工厂比一般居民楼要高,能提供躲藏的阴影面积也更多。
她躲在沙袋后面拿出了一面镜子。
一个小手持镜子,握柄是木制的,是吴翛给她用来提防巡逻无人机的。
下层区有着拳头一样大小的圆球形巡逻无人机,灰色的,飘在充满了灰色颗粒的空气中,如果不是顶灯耀眼,她真不一定能看见。
在中层区,她从未见过这种无人机。
据吴翛所说,这种无人机360°无死角,想躲过它的眼睛,只能寻找遮挡物,如果暴露,就只能祈祷负责该无人机的监管者那时晃了神,没有注意到。
因此现在,她只能缩在井旁堆叠一米左右高的沙袋后,偷偷伸出镜子,靠镜面反射来确认无人机方位。
说实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