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草堂里,丫鬟何留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扇着扇子。
啪——
这山里的夏夜,蚊子真多!
“十六,那些书你准备看到几时?”
趴在地上正在整理满地书籍的石柳只穿了薄薄一层纱衣。当她转身面向何留时,对方立刻撇过脸去。
“唔,我的计划是一年。”石柳对着书本上的积灰吹了一口气,呛得直咳嗽。
何留的扇子扇得更猛了:“一堆老古董,有什么可看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回家路。
“你向老皇帝请缨上山守塔,不会就是为了这个?”
石柳抱着书想了想,也并不全是。还有个原因是宫里的那位太子爷总是处处刁难她。今天命令她人变猴子,明天又要她猴子变人。做不到就扣她俸禄,还说什么这对以前的大国师而言全是小菜一碟。
她又不是变魔术的,哪会这些?
不能正面刚,躲总行吧。反正她手持的也不是什么宫斗剧本。
“唔,老皇帝为何会立最小的三皇子做储君呢?”
何留:“切,还不是因为老大早就病死了。”
“不是还有个二皇子吗?叫——秦觉来着?”
说到秦觉,何留神色一顿:“朝里的人都说他战死沙场了。若他还在,小庸断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石柳看了看何留,从他眼里透出一丝不曾见过的悲愤。
“唔……二皇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何留一骨碌坐起:“他可是小庸开国以来最骁勇善战,最足智多谋,最受百姓爱戴的皇子,你说他厉不厉害?”
石柳趴在塌边,眨着一双小鹿眼盯着何留:“阿留,你那么崇拜二皇子,是不是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呀?”
她的脸靠得极近,呼出的气息又香又甜,惹得何留面红耳赤地拿扇子扇她:“去去去!离老子远点!”
“唔……也不知阿去这回进宫能不能领到修塔的钱。”
“洗洗睡吧小十六,至少还能做个美梦。”
曾经的事物,仿佛离得很近,又仿佛离得很远。
当秦放再次举弓对准夜离时,石柳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可能……再也回不到曾经的位置了。
那个低声下气,得过且过,只为自保的窝囊位置——不要也罢!
弓满即发的瞬间,石柳一脚踹翻太师椅,将小皇帝扑倒在地,夺过他手里的湮光弓,转手递给莫去。
“阿去,快!”
莫去还没来得及接过,倒是何留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莫去,国师的癫症又犯了,还不快点带她下去医治?”
莫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阎王殿少主的命令也敢违抗?”何留见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怒吼了一声。
猛虎出山了!莫去浑身一抖,立即将石柳拉起来。随后手起掌落,将她拍晕过去。
等石柳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
屋内亮着一盏烛光,昏暗的光影下,何留正坐在桌边,对着他那只赤红色的葫芦大口喝酒。
束在脑后的一头小辫子此刻和它的主人一样疲惫,了无生气地垂耷着。
“醒了?”
石柳腾地跳下床:“夜离呢?你们把他怎样了?”
何留重重将酒葫芦往桌上一置:“你是小庸国的国师,居然关心起西禹的人?”
他顿了顿,将一柄剑抛给石柳:“他死了!”
剑鞘上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珠玉,正是夜离从不离身的金风剑。
石柳抱着剑呆滞许久:“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就算再厉害也躲不过湮光弓射出的箭。十年前他没被射死那是侥幸,你觉得这一回他还能那么幸运吗?”
湮光弓的威力石柳怎会不知?它不仅能发出神力无穷的神箭,还可以制造出一种幻境,令深陷其中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迎接死亡。这才是其最致命之处。
可石柳仍不相信,那可是如同战神一般的夜离。“尸体呢?在哪里?”
“呜呜呜……没有尸体……呜呜呜……小十六……”屋子的角落里居然还蜷缩着一个莫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凄凄惨惨,惨惨戚戚。“夜离小帅哥他……灰飞……灰飞烟灭了!呜呜!我亲眼所见……”
石柳一下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许久,她才颤抖着用仅存的一丝气力开口问道:“阿留,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留走到她面前,蹲在床沿望着她。熟悉的五官,在石柳的眼里却是无比陌生。
“石柳……”他紧紧握住石柳细弱的两肩,“我不这么做,死的人就会是你。”
“你不可以喜欢夜离。”何留看见石柳眼里泛起的泪花,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般难受,“小庸的国师怎可以靠西禹人的血来驾驭乾坤铃?唯有他死,才能保住你国师的地位。你懂不懂?”
“你放屁!”悲愤到失去理智的石柳一边爆粗,一边用力挣脱出他的手掌。“是你背叛我和阿去,选择做秦放身边的狗,少拿我当借口!”
从未见过兔子发怒的何留一下子怔了住。随后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化作一句怒吼:“他是小庸的国君!”
“我石柳不伺候了!”石柳将系在腕上的乾坤铃一把扯下,丢在何留脸上,“告诉秦放,这小庸国的国师我不干了!有本事,你们拿着乾坤铃和湮光弓一统天下去吧!”
她推开一脸震惊的何留,夺门而出。
孤星如血,残月披霜。
“呜啊啊……呜啊啊……”
城西郊外,残破的古城墙下,石柳抱着金风剑,鬼哭般对月狂嚎。泪水一滴滴落下,融入泥地里。
夜离死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赶来救她。
也再也不会有人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更不会有人对她说——我喜欢你。
好后悔,没有把真心话告诉他。
……夜离。
……我也喜欢你。
“你这头凡人,哭得比鸭叫还难听。”城墙上飘下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