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里降下漫天烟灰,在众人头顶盘旋着的火鸟嗖地一下化作一缕红线,重又隐入石柳手腕上的乾坤铃内。
风雨停息,万籁俱静。
石柳定下神来,第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满身灼伤奄奄一息的七尾。
“偷脸怪!”
“他也是妖,自然逃不过朱雀的法力。”花半城展开衣袖将七尾收了进去,“幸好有大冰人的水婆娑护着,否则早跟着灰飞烟灭了。真是奇怪,没有我的命令,他居然会与你合作?”
石柳内疚万分:“他伤得很重吗?”
花半城耸耸肩:“能治便治呗,若治不活的话——正好换你来伺候小爷我。”
正欲勾住她下巴的手指被夜离牢牢捏了住,用力甩开。
“为何你也在蝙蝠怪肚里?”夜离冷声问道。
花半城假装若无其事的咳嗽了两下:“咳咳,小爷我这叫深入敌腹,舍身取义……咦?大冰人,你受伤了?”
石柳的目光落在夜离左肩上:“你的伤口裂开了!”
夜离这才发现肩头的衣衫早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无碍。”他侧过身,不想她担心。
花半城若有所思:“多亏大冰人流了一身血,要不然怎能唤出朱雀神鸟?”
石柳面红耳赤:“唔,你、你别胡说,我是用自己的血——”
花半城用扇柄敲了敲她的脑门:“拜托你用脑子想想。乾坤铃吃了你那么血都毫无反应,为何一遇上大冰人就神龙再现了?”
原来他虽被困在蝙蝠怪的肚里,神识却始终清醒着,清楚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不管怎样,小爷我今夜算是欠了你们一份人情。”花半城走到夜离面前,懒懒笑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这蝙蝠妖吗?如今它死了,你有何打算?”
夜离神色微凝。
“小爷我这儿或许有你想找的答案,要不要到我府上一叙?”
白幔迎风飘逸。
四空斋里一派祥和安宁,外面方才经历的劫难似乎与此地完全无关。
茶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糕茶点。石柳早已饿得发慌,一口一个吞进肚里。
夜离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份也推到石柳面前,眼里满是宠溺。
换来的是她娇憨一笑:“谢谢。”
坐在对面的花半城托腮,懒洋洋地看着两人:“啧啧,大冰人,你现在——一身软肋。”
冷眸朝他一瞥:“说正事。”
花半城挺了挺身子:“素闻温皇后的山水画堪称西禹一绝,她画的最多的是哪方山水,你可知?”
“暨邙。”夜离想也不想,“——共二十九幅。”
花半城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轻轻一划——二十九幅暨邙山图如走马灯般悬浮在四空斋外。
夜离知道这当然不可能是真品,只是幻影罢了。
花半城缓缓道:“四时山景,各不相同。唯一相似之处——”
“蝙蝠?”石柳小声咕哝。
“卷毛兔眼挺尖啊。”花半城摇扇而笑,“温皇后的山图中总会出现这只蝙蝠——或在空中,或在林间。我想大冰人应该比谁都最早发现这一细节。”
石柳:“可是山间蝙蝠那么多,怎么能确定画中的是哪一只呢?”
花半城朝夜离努努嘴:“你以为他没事就往你们小庸国跑,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来查探画里蝙蝠的出处。
夜离将石柳的茶杯斟满,却故意绕开花半城伸过来的空杯。
夜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啧啧。”花半城痒痒地放下杯子,“小爷我这不是好奇嘛,所以就用窥神术探了探此妖的过去。”花半城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看见,在一个满布星辰的夜晚,你母亲从天而降,落在暨邙山上。”
才咬到一半的花糕从石柳手里掉落。这温皇后的来历,竟与她简直一模一样!
花半城继续道:“我还看到温皇后在暨邙山上居住时的一些生活片段——当然了,这不过都是那妖物的记忆罢了。小爷我自己琢磨了一下,没猜错的话,在你母亲嫁给你父皇之前,那只蝙蝠小妖应该是作为侍灵陪伴在她身边。”
夜离蹙了蹙眉,这着实是他不曾料到的。
“至于你母亲去了西禹以后,在那只蝙蝠怪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花半城挥了挥扇子,悬浮于斋外的二十九图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爷我不感兴趣,所以懒得看。”
即使不说,任谁都知道失去主人的侍灵甚至连山中的散妖都不如。
温皇后或是出于愧疚,又或是怀念在暨邙山中的生活,所以才会每每将其绘入画中。
夜离捏紧拳头,问道:“我母亲最后一次去暨邙山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半城:“你真想知道?”
夜离坚定的眼神已给了他回答。
花半城用手指一下下轻击桌面,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我若说她跳下了暨邙山,你信不信?”
回四通坊的一路上,夜离比往常还要沉默。
石柳提着小心肝走在他身后,很想安慰他几句,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
天际外传来几声闷雷,顷刻间大雨如注。
石柳拔腿奔向前方亭子躲雨,却发现夜离竟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
“夜离?”她又折回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碎的哀寞之色。从夜离脸颊滑落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坚信自己的母亲还活着。将她寻回早已成了他生命里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
如今,这支撑他到现在的信念却被无情击碎。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编织的梦幻泡影。他为何而来,又该从何而去?
将来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
夜离失魂落魄地抬起眼眸,意外地发现石柳正与他眼对眼,鼻对鼻——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双手勉强挡在他头顶上方,仿佛这样便能替他遮住风雨。
她关切的神情,她湿透的秀发,甚至是她那又蠢又怪的姿势,无一不拨弄着他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心弦。
夜离猛然回神,一把将她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