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尾,不仅仅是他的名字,也是解开樊龙索的口诀。
当初沉华为了驯服他这条七尾灵蛇而铸造的神索,成了她灰飞烟灭后留于世间的唯一一件神器。
留给了她最疼爱的小师弟花半城。
而花半城又为她做了什么呢?
三十年生不如死的天罚极刑,只有七尾陪伴着她,看着她慢慢老去,看着她所有的爱痛、痴妄随着她的肉身一起渐渐覆灭。
七尾,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契约——沉华临死前与他所作的约定。
“从今往后,我无法再照顾你了。若是将来有人还记得你,还能唤出你的名字,你便认他做新的主人吧。”
但他心里只认她一人。
那个她最爱的师弟,那个夺她长生的男人——
不配。
造化弄人,四百年后,他竟成了最憎恶之人的侍灵。
蛇身越箍越紧,桎梏般重重压迫夜离的胸口。他喷出一口鲜血,眼前渐渐模糊。
左胸口的旧伤忽地变得滚烫滚烫,一团从未见过的金色光晕在胸前忽隐忽现。更令人惊奇的是,巨蛇似乎很怕这道金光,急不可耐地将夜离远远甩了出去。
然而金光已然在巨蛇的身上蔓延开,所经之处,如岩浆灼烧着流滚着,蛇皮绽裂,血浆迸射。
七尾发出一声凄惨的长啸,化作一条银光仓皇躲入花半城的袖中。
夜离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落在远处的金风剑嗖地一下飞入他展开的手掌之中。
他握剑凌然立在风中,冷冷看向花半城。
两人对峙了许久,心里都清楚若再斗下去,只能两败俱伤。
花半城率先笑了笑:“厉害呀大冰人,有神功护体,连小爷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藏了这么厉害的法器。”
漫不经心的说笑,只是为了隐藏此刻的局促不安。从前只当夜离是个乳臭未干的毛躁小子,没想到才几年不见,居然能与他旗鼓相当了。
方才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
夜离擦干唇角的血,再次举起了金风剑。
花半城眉头一抽:“不是吧,还要打?”说着也不甘示弱地展开玉扇:“来吧,今夜小爷我奉陪到底!”
“够了!”身后的望熙宫殿门吱噶一声打了开,唐冉一身威仪地走了出来。
在花半城惊愕的注视下,她朝围护在身前的凤凰侍命令道:“让开。”
花半城头顶冒火:“不准让!”
侍卫们看了看他们的女皇,又看了看大国师。
呃,还是不怒自威的陛下更可怕。于是,纷纷退到一侧。
女皇悄咪咪白了花半城一眼,行至夜离面前。
“九皇子,许久不见。”
“前几日不是才见过?”不远处的花半城抱臂,哼了一声。
唐冉只当没听见,对夜离道:“那日多谢相救。”
“出大力的可是小爷我,也没见你谢我啊。”花半城小声抗议。
唐冉暗暗咬了咬牙,神色镇定地继续道:“今日夜闯望熙宫,究竟为何?”
花半城再次打断:“那还用问,肯定是来捣乱的!”
唐冉倒吸了一口气,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已化作凌厉的目光,刺向花半城。
花半城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夜离收剑入鞘,声音清冷:“我不是来找你的。”
唐冉出乎意料地看着他,竟有一丝恍惚。
熟悉的五官一如小时候一般俊朗疏冷,脸部的轮廓在岁月的雕琢下更显得棱角分明,最显著的变化便是个子长高了许多,体魄也健硕了不少。
“我本无意打扰你,只是某人非要寻架打。”夜离冷冷瞥了眼花半城。
“你——”花半城刚要开口,便被唐冉打断。
“守卫望熙宫是我东唐国师职责所在。你我也一样,都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唐冉眼含深意地对夜离道,“这是我们不可推脱的使命,不是吗?”
夜离沉默。
在那一刻,唐冉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深深望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些什么。
忽然,她讶异地发现他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不错,你我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夜离淡淡道,“我来是想向你借一个人。”
唐冉:“借人?”
“贵国医术最高明之人。”
“你说的是冯御医?”
夜离微一颔首:“拜某人所赐,我的一位朋友目前身受重伤,急需医治。”
唐冉皱眉,目光戳向花半城。
花半城连忙为自己辩解道:“小爷我哪儿知道卷毛兔的体质那么差的。不会吧……真的很严重?”
唐冉深深叹了口气:“传朕旨意,宣冯御医即刻入殿。”
“我不会杀你。”
八年前,大难不死的夜离潜入望熙宫里,对唐冉如此说。
那夜恰是她登基前的夜晚,她犹记得见到他时的慌张。
慌张中带着一丝期冀——或许……他是来带她走的,或许……他们可以永远离开这个牢笼一般的皇宫……
然而他却对她说:“好好坐在你的皇位上,一直到死,都不要后悔。”
她不会忘记听到这番话时刻骨铭心的心痛,更忘不了那双灰蓝色眼眸里透出的决然。
比他手里握着的剑还要冷锐,一字一字,剐在她心头上。
从那以后,她努力地做一个好皇帝,只为了当初与他的约定——她要成为全天下最好的皇帝。
而她在位的这几年里,东唐和西禹没有打过一天的仗。
然而,这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真不曾后悔过吗?
唐冉放下奏折子,闭目扶额。
她听见花半城慵懒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人送走了?”唐冉揉着太阳穴问。
“他那身手,还需要小爷我送吗?”花半城往唐冉脚边一坐,从堆在地上的奏章里随意抽出一份,翻阅起来。“闹腾了一夜,还不睡?”
唐冉将他手里的奏章抢了回去,放在案上:“想让朕早睡,还闹腾一夜?”
“小爷我也想速战速决啊,可谁晓得大冰人的御冰之术如此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