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里充满了变数。
妖怪变人,人变畜生,畜生变……呃……畜生不如。
自从下了暨邙山后,石柳命运的齿轮便不停地转动起来。接踵而至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令她应接不暇。
老天爷随便打个响指,这世上所有人就得跟着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却又不知为了什么。
石柳很少考虑“为什么”这种问题。很多事情禁不起细敲,很多人你敲了也敲不出个响屁。
但现在她却不得不考虑一些“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老皇帝要借东唐之手杀死自己的亲身儿子?为什么小皇帝要找一个早就死了的人?为什么花半城千方百计要抓她现在却又肯放她走了?
为什么她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个为什么来!
夜离的脚步声清晰地跟在身后,时紧时慢,忽轻忽重,带着某种叫人猜不透的情绪。
石柳的心被吊在半空中,诚惶诚恐,惴惴难安。
终于,她鼓起勇气转过身:“那个……对不起。”
夜离立即将目光从她的后背转向别处,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
嗯?他刚刚是在回避她的眼神么?
这更令石柳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还在生气!
“唔……我不是故意要对你隐瞒身份的。”
“哦?”
“还有,我想留在国师府里也是有苦衷的。”
“你要去要留,与我何干?”冰冷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又很不一样。
石柳心里拔凉拔凉。她情愿原子弹原地爆炸,也比现在不冷不热的好。
“夜离……”她才朝他迈进一步,七彩珠玉剑便抵住她的胸口,将她挡了住。
这与平常无异的举动此刻却令她异常难受。
“身为一国之师,竟如此轻易就将镇国之宝拱手让人。”夜离冷眸扫了过来,“难怪小庸国君割地给西禹时也毫不心疼。真可谓上行下效。”
冷嘲热讽的言语尤为刺耳。石柳不甘心地反驳:“至少小庸没偷没抢没害人。不像你们西禹——”
当意识到说漏嘴的时候,话已抛出了大半。她懊悔地捂住嘴,看见夜离的脸色闪过一丝错愕。
“你怎知我是西禹人?”
石柳:“唔……是……是那个偷脸怪说的。”
夜离暗自咬了咬牙。多嘴的妖怪!
“你是西禹人,又姓夜,想必——是半个皇亲国戚吧。”石柳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呆呆地看着它越滚越远,胸口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瞒不住的终是瞒不住,夜离坦白道:“没错,我便是西禹国国君的嫡长子。”
这哪是“半个”皇亲国戚,根本就是整座江山!
石柳望着眼前人,一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便要坐上西禹国的龙椅,愈发觉得他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她脸上复杂的神色自然没能逃过夜离的眼睛。
“你既已知道我的来历,可是在后悔方才用乾坤铃救我?”
石柳抿唇反问:“你呢?”
“我?”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身份,你有后悔之前救我吗?”
夜离轻哼一声:“我对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石柳:“那我也是。”
夜离沉寂的眼眸掀起一片涟漪,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憨傻的姑娘竟有着与自己一样果决的心性。
他别过脸,故意用疏离的声音道:“既如此,你我不相欠了。”
“唔……我们扯平了。”
“我劝你别打湮光弓的主意,你斗不过花半城这只老狐狸的。”
石柳吃惊地倒抽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夜离挑眉。这还用猜吗?
“不仅我知道,就连花半城也知道,毕竟你心里打的算盘,都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石柳瘪了瘪嘴,此刻她的脸上还写了“你真讨厌”四个字。
“你还不如赶紧回小庸向你的小皇帝求个饶,乾坤铃的事兴许也就小惩你一番。反正早晚——”夜离瞥了眼石柳,满是不屑,“——乾坤铃也会落入别家之手。”
言下之意——就凭你这点本事,根本守不住乾坤铃的。
这简直就是对她石柳赤果果的鄙视!
被夜离这么一激,石柳的小宇宙终于燃烧起来。“你少小瞧人!我不怕告诉你,我非但要那只老狐狸的湮光弓,还要你这个大灰狼的无终箭呢。你们西禹也别装什么好人,为了这三件宝物,被你们害死的冤魂还少吗?我石柳至少不会拿别人的性命去做踏脚石!”
石柳噼里啪啦发泄了一大通,夜离却只听进去了三个字——
大?灰?狼?!
他在她心里面,居然是这种形象?
夜离脸一冷,皱起眉来:“看来从今往后,你我无法再同行了。”
石柳气呼呼地回嘴:“身份立场不同,分道扬镳吧!”
夜离紧紧握了握拳。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所难免。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居然动了想要留她在身边的念头。
他一直说她是傻子,原来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
“好。”良久,夜离从口里吐出这个字来。
他拂袖,转身。只是没走几步,一件硬邦邦的物件便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夜离吃痛地闷哼了声,低头发现脚边落着一个金灿灿的物件——竟是那把赠给石柳护身用的镂金匕首。
蓝灰色的瞳孔透出一丝震怒,回头看见石柳拔腿逃跑的背影。他毫不犹豫捡起匕首,一个白鹤展翅飞身落在了石柳面前。
“你竟敢——”训斥的话语在看见石柳脸上的两行泪珠时嘎然而止。
眼前的小人儿又惊又怕的眼神仿佛一柄尖锥般,扎在他眼底,刺入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