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望熙宫内灯火通明。
一个年迈的白发宫人提着一盏宫灯从夜色里走来,后面跟着一个步履轻佻的年轻人。
“陈总管,这么晚了陛下还在批折子?”年轻人望着眼前灯光问道。
白发宫人道:“陛下每夜都要办公到丑时才入寝,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年轻人懒懒应道,“ 谁不知道我们东唐的皇帝是三国里最勤勉的一个。只是这年纪上去了,若再不好好睡觉的话,脸上的皱纹恐怕又不知要多几条咯。”
陈总管呵呵一笑:“您倒是看不出年纪来。”
“小爷我保养得好。”
“这宫里头确实没人能比国师大人您更懂保养了。”
“小爷我的方法很简单的,采阴补阳,延年益寿。陛下若是也肯照我的法子——”
说得正兴起,从朱漆描金的雕花大门内飘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花半城,你是不是在宫外野惯了,说话越来越口没遮拦。”
清润温和的声线里藏着不可言喻的威严。
陈总管立刻下跪道:“陛下息怒。”
说完,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也跪下。
门内的声音随即又响起:“行了,外面地凉,他若跪坏了那把老骨头,恐怕全东唐的女人都要来找朕拼命——进来说话吧。”
花半城朝陈总管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隔着一幅巨大的江山图屏风,他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正伏案提笔疾书。
“舍得回来了?”说话的人头也不抬。
花半城笑着道:“臣下时时刻刻都在心里头惦记着陛下。”
“臣下?”提笔的手微微顿了下,“你去了几月,倒学会谦虚了?看来这小庸国你得多去去。”
花半城:“还别说,那地方比我想象得要有趣许多。”
屏风后的人继续批着奏折,仿若无论多有趣的事都无法令其分心。
“陛下猜猜,我在那儿遇见谁了?”花半城说得眉飞色舞,“陛下绝对想不到——是西禹那个大冰人!”
伏案之人终于有了反应,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朝花半城看去。
“夜离?”
“没错。正是如假包换的西禹国九皇子——夜离。”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花半城击掌又道:“啊,对了。这几日他好像来凤仪城了。”
坐在案边的人倏地站了起来:“他在城内?”
不淡定了,不淡定了。
花半城摸着微翘的唇角,饶有趣味地盯着那个朦胧的身影。“陛下不必害怕,他不是冲陛下来的。”
“朕会怕他?”声音依旧威严,但花半城却听出了其中的克制与不安。
果然这人得逼一逼,方可知深浅。
“陛下放心,臣下定会盯住他的行踪,不让他靠近望熙宫一步。”
屏风后的人在桌案前来回踱了几步:“望熙宫有凤凰侍守卫,此事不牢国师操心。你这回去小庸,想必还有其他收获吧?”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花半城摇摇头:“唉,本来臣下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陛下的。”
“礼物?”对方哑然失笑,“怎不见你今夜呈上来?”
“还不是因为那个大冰人中途插手——”
屏风后的人朝他挥了挥衣袖:“行了,你的那个什么礼物朕心领了,明日早朝议事,别再借故缺席了。退下吧。”
花半城作委屈状:“我说的是真的,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你怎么老不信我?”
屏风后的人重重敲了敲桌子:“‘陛下’。”
“是——陛下怎么老不信我。臣下的忠心日月为证,天地可鉴,若有半句不真,便叫那——”
“滚。”
“得咧。”
夜空里,明月高高挂在宫墙上。
花半城走出望熙宫,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想要试探别人的人反倒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世上,谁在乎得更多,谁便已经输了开局。
“您说您,每每进宫都要惹得陛下生气,这又是何苦呢?”一直守在门外的陈老总管走上前道。
花半城伸了个懒腰:“小爷我那是在磨砺陛下的心志。”
陈总管连连点头附和:“是,是。国师用心良苦。”
“对了,最近在望熙宫内多安排些凤凰侍。”
花半城难得用正经的口吻说话,陈总管立刻紧张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出事了就迟了。”花半城说完,打了个哈欠,背对着陈总管摆摆手又道,“赶了一天路,累惨了。小爷我就不陪陈总管唠嗑了。”
陈总管还想多问几句,眼前人却已幻化成一团白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摇头一叹:“都快五百岁的人了,怎就越来越不着调?”
“阿嚏!”坐在一处客栈房间的屋檐上,花半城打了个喷嚏。
“老东西,又在说我坏话。”
他举起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几下瓦砾,脚下屋内的情景顿时被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夜离端坐在桌边,闪烁的烛光映照在他沉思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孤冷。
他反复摩挲着手边一封信笺,带着一丝犹豫不决。
花半城眯眼一瞧,看见那信上写着“酉时一刻,玉芍园”这几个字。
忍不住暗笑:大冰人,挺会选地方啊。
这时,屋内的夜离站起身来,微微侧过脸。
眼角透出点点阴郁的寒光。
正当花半城好奇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脚底霎时划过一道剑气。
幸好他躲得快,化作白烟逃出了客栈。直到确定夜离没有追出来,才飘然落地现形。
回头瞧了瞧,不由一个踉跄——
不得了,身后连片的屋檐全被夜离的那一剑给掀了个顶翻天。
接着就听到客栈老板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花半城嗤了声:“败家子。”
不过这个大冰人是何时学会识破他的读墙术的?看来今后得用些别的门道来对付他了。
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