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通常做好一顿咖喱饭是件很容易的事。
把洋葱切到流泪,胡萝卜和土豆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反正最后都会炖得烂熟,形状如何并不重要。就像人生,过程再怎么棱角分明,最终大多会被生活这口大锅熬成一滩模糊的糊状物。
肉块下锅后炒出油脂的焦香,然后把所有食材倒进去,加水,没过它们,盖上锅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火候。
简单,省心,适合我这种对生活没什么太高追求、只求凑合的人。
尤其当它深受某些固定客群欢迎时——那位每周五准时出现的,沉默寡言和发型独特的富冈先生,都能就着那浓稠的酱汁沉默地干掉三碗米饭,吃完后盘子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仿佛进行了一场对食物极致的尊重仪式。
这时候的咖喱饭就更像是一种按部就班的流水线作业,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这里插一句,看富冈先生吃饭,你会觉得这世上的烦恼或许都可以被一碗热腾腾的咖喱饭暂时覆盖。
……当然,前提是这世上的烦恼,不包括一个刚刚在你店里情绪崩溃、泪如雨下,此刻正站在你旁边,试图帮你削土豆皮的红发少年。
我的思绪从咖喱哲学飘回现实。灶门炭治郎(我刚刚才知道他的全名),他正拿着削皮器,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地对付着手里那颗土豆。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像冬天受了冻的小动物。
我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块相当大且颜色深沉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结合之前炼狱先生和蜜璃谈论的,关于他在什么柱合会议上保护妹妹的只言片语,再看到他现在这幅强忍悲伤、魂不守舍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揪心感又涌了上来。
这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所谓的黑//帮难道连未成年都不放过,还要在人家额头上留这么显眼的标记吗?太过分了吧!
锅里的咖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我盖上锅盖,设定好计时器,然后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依旧情绪低落的少年。
“冷静下来了吗?”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炭治郎抽了抽鼻子,声音还有些闷,但很认真地回答:“嗯。”
话是这么说,但那垂头丧气、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我内心腹诽:这个团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压榨童工也要有个限度吧?把这么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老实孩子的少年逼到持刀崩溃又大哭,企业文化未免太过狼性了。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咖喱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和炭治郎手中削皮器与土豆摩擦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让人有点窒息。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点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少年讲这些,但莫名的,我就是不想看他继续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悲伤里。
“那个……炭治郎是吧?”我一边检查着调味料,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姐姐我以前啊,难过或者觉得前路一片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喜欢钻进厨房做饭。”
炭治郎抬起头,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赤红色眼睛望向我,带着一丝好奇。
“因为越难过,心里就越憋着一股劲,想着至少要把食物做得好吃一点、用美味来安抚一下自己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吧之类的。”我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呢,因为心情起伏太大,手下没个准头,好几次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酱油倒猛了,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诡异得要命,自己都吃不下去。”
炭治郎眨了眨眼睛,他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是牵动一瞬,又耷拉了下去。
我顿了顿,用勺子搅拌着汤汁,继续说道:“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胡乱尝试过,我才偶然发现了一种……嗯,算是秘方吧?几种调料意外的搭配,反而让咖喱的味道变得很特别。”我指了指锅里,“就是你现在闻到的这个味道。算是我悲伤和迷茫意外带来的副产品?”
说完这段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多久没跟人说过这么长的、关于自己的、毫无意义又带着点羞耻的内心剖白了?平时跟炼狱先生他们,大多是他们说,我听,或者只是关于食物的简单交流。跟富冈先生更是省心,基本靠眼神和点头摇头就能完成交易。
今天这是怎么了?是被这少年刚才那场无声的暴雨般的眼泪冲昏头了吗?还是说在这样一个充斥着咖喱香气的、与世隔绝的小厨房里,面对着一个刚刚释放过情绪的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卸下那层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厚厚的社会化外壳?
唉,算了,说都说了。
炭治郎非常认真地听完了我的悲伤咖喱哲学论,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段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恢复了一点光亮,非常真诚地说:“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感觉好厉害!还有,咖喱饭是什么?”
我的嘴角估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好吧,我忘了,这位少年看起来也是与时代(至少是与我认知里的时代)严重脱节的一员。连奶茶和汽水都不知道的群体,不知道咖喱饭好像也挺合理的。
“咖喱饭啊,”我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就是一种把肉类、土豆、胡萝卜这些东西,用一种叫做咖喱的、黄褐色的香料块一起炖煮,然后浇在米饭上吃的食物。味道……嗯,是咸香带点微辣的,很下饭。”我看着他,“待会煮好了,盛一碗给你尝尝就知道了。”
“好的!”炭治郎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好奇和期待,“多谢您……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沉思了一下。店主?小姐?姐姐?“你就叫我店长姐姐吧。”我说,“大家都这么叫。”
虽然我才二十岁,被这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队员们叫姐姐,感觉有点微妙,但总比被叫阿姨好。
“好的!店长姐姐!”炭治郎从善如流,声音也清亮了一些。
看到他似乎终于从那种崩溃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一点,我暗暗松了口气。那么,接下来就是正题了。我用下巴指了指厨房门帘外——炼狱先生和蜜璃应该还等在那里。
“所以,”我看着他,语气尽量轻松,“现在可以出去跟他们好好解释一下了吗?我看炼狱先生和蜜璃小姐是真的非常担心你。”
炭治郎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他愣住了,眼神开始飘忽,不敢与我对视,最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豆上最后一个顽固的芽眼,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和郁闷:“啊…可是,那个……”
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表情,这反应,像极了以前在公司里,遇到难以沟通的客户或者出了岔子不知道该如何向上司汇报时的我。明明知道问题摆在那里,必须解决,但就是鼓不起勇气去面对,害怕看到对方失望、愤怒或者不解的眼神,所以宁愿当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感觉自己退役后或许真的可以去考个心理咨询师执照。虽然我对他们那个行业的内部纠葛一无所知,但“有误会就要解释清楚,及时沟通”这个道理,放在哪个职场都是通用的。
不及时沟通,小问题拖成大麻烦,最后背锅、加班、收拾烂摊子的,还不是底层员工?这可是我用无数个熬夜改方案的夜晚和日益衰弱的胃换来的血泪教训。
这样想着,我伸出手拍了拍眼前少年的肩膀。厨房不大,他光是站在这里就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但是,炭治郎,炼狱先生和蜜璃小姐刚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在担心你。那种担心是装不出来的。”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多管闲事,但又不吐不快的话:“很多事情憋在心里只会越来越难受,说出来,哪怕对方不理解,至少你尝试过了。总比自己一个人扛着,把眼泪流进肚子里要强。”
炭治郎闻言,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愧疚,或许还有被说中心事的松动。他紧抿着嘴唇,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