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雪亮的手电光柱交叉扫过陶瓮、法坛、尸体，最后钉在秦墨和三喜身上，将她们苍白紧绷的脸映照得无所遁形。胡组长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缓慢而仔细地刮过她们身上的每一处细节——染血的衣衫、三喜吊着的左臂、秦墨紧握的手术刀、以及三喜怀中那无法完全遮掩的赤梅匣暗红一角。

“放下武器，慢慢走出来。” 胡组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空旷阴森的地窖里回荡。

秦墨的手指紧了紧手术刀，但眼角的余光瞥见至少三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她们。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攻击。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三喜。三喜的眼神与她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硬抗。

秦墨缓缓松开了握着手术刀的手，任由它“哐当”一声掉落在湿冷的岩石地面上。三喜也松开了扣着桃木钉的手指，但右手依然下意识地护着怀里的赤梅匣。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搜查了她们全身，将秦墨背包里剩余的“抑制液”、药粉、绳索等物，以及三喜身上藏着的少量药粉和工具，全部搜走，堆放在一旁。当一名警察伸手要去拿三喜怀中的赤梅匣时，三喜的身体猛地绷紧，护着匣子的手臂收得更紧。

胡组长摆了摆手，示意警察先退下。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赤梅匣上，眼神复杂：“这就是……苏婉卿留下的东西？”

三喜心头一震。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苏家，还知道婉卿，甚至知道这个匣子的存在！是陈五？还是赵子恒？或者……是那个逃走的黑影？

“胡组长知道得不少。” 秦墨冷冷开口，试图从对方的话里捕捉信息。

胡组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地窖中央那红色的养魂瓮，尤其是瓮口那三枚触目惊心的梅花钉，眉头深深锁起：“青蚨镖、梅花钉、锁魂扣、养魂瓮……还有这满地的邪术器皿和一具新鲜尸体。看来，刘家庄的绿骨、青云观的异动，都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是几十年前苏家那桩被掩盖的惨案，以及至今仍未停止的邪术勾当。”

他顿了顿，看向秦墨和三喜，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你们两个，一个留洋回来的医生，一个经营棺材铺的匠人，是怎么卷进这件事的？又查到了多少？”

秦墨和三喜沉默。她们不确定胡组长的立场，是只想公事公办结案，还是别有目的？与玄晦是否有牵扯？与苏家又是什么关系？

“胡组长，” 秦墨斟酌着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老苍头尸体，“在我们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您是否应该先解释一下，您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还有，刚才开枪示警，救了我们的人，是您的手下吗？那个袭击我们的黑影，又是什么人？”

胡组长眼神锐利地看了秦墨一眼，似乎对她的反问并不意外。“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掌握了线索。至于开枪……”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一名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悍的年轻警察，“小周眼尖，在门外发现了异常，开枪是为了制止可能的凶案。至于袭击你们的人，我们进来时，他已经不见了。你们看清楚了吗？”

他在避重就轻，而且，似乎对那黑影的存在并不十分惊讶，更关注的是她们和这里的“物证”。

“黑影身手极高，对这里很熟悉，可能就是杀害这位看门人的凶手。” 秦墨指向老苍头的尸体，“而且，他胸口这个伤口……很怪异，不像是寻常刀剑或枪伤。”

胡组长走到老苍头尸体旁，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个焦黑的窟窿，又看了看旁边地上那个用血画的梅花符号，脸色更加凝重。他起身，对旁边一名戴着眼镜、提着勘察箱的警察道：“老刘，仔细验尸，拍照，现场所有痕迹物证，全部记录封存，一点都不能漏！”

“是！” 被称作老刘的警察立刻开始工作。

胡组长这才重新看向秦墨和三喜，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压力：“我知道你们有顾虑。但眼下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涉及命案、邪术、可能还有更深的阴谋。你们私自调查，身陷险境，还持有关键证物。” 他指了指赤梅匣，“于公于私，你们都必须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这是为了破案，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

他话锋一转：“赵子恒探长曾向我汇报，说你们可能掌握一些关于旧案的线索，但语焉不详。现在看来，你们知道的，远比告诉他的要多。告诉我，苏婉卿和阿绣，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这养魂瓮里，又是什么？那个逃走的黑影，和最近镇上出现的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胡组长显然不是草包，他已经将许多线索串联了起来，只差最关键的内情拼图。

秦墨和三喜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胡组长的态度看起来是想要查清真相，但官方身份和突如其来的出现，依然让她们无法完全信任。尤其是，他对于“苏家旧案”和“赤梅匣”似乎早有了解，这点十分可疑。

“胡组长，” 三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或者您所代表的调查组，对玄晦道士，了解多少？”

胡组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玄晦，原青云观主持，精通道法，亦通邪术，于光绪末年离观，下落不明。疑似与多起陈年神秘死亡事件有关，是本案重点追查对象之一。你们有他的线索？”

“他很可能还活着，或者，他的传承还在。” 秦墨接口道，紧盯着胡组长的反应，“而且，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当年的苏婉卿和阿绣，更是她们……未出世的孩子。这个养魂瓮里，囚禁的，可能就是那个孩子的魂魄。”

饶是胡组长见多识广，听到“孩子魂魄”被囚禁在瓮中，脸色也不由得变了变，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诡异的红色陶瓮。“荒谬！人死如灯灭，何来魂魄囚禁之说！”

“胡组长若不信，可自行查验。” 三喜平静地道，但护着赤梅匣的手却微微用力，“但有些东西，并非科学仪器所能探测。婉卿小姐留下血书和此匣，便是证据。阿绣的骸骨如今就在我的铺子里，其魂火未散，亦可为证。我们追查至此，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受人所托，要为一个沉冤数十年的母亲和孩子，讨一个公道，寻一线生机。”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受老骨（阿绣）委托”说了出来，隐去了云寂和尚和更具体的“灵胎”设定，但核心信息已足够震撼。

胡组长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这远超寻常刑案范畴的信息。他身后那些警察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组长！” 正在验尸的老刘忽然惊呼一声，声音带着颤抖，“您来看这个！”

胡组长立刻走过去。只见老刘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老苍头那只紧握成拳、之前被忽略的左手里，夹出了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特殊的丝绸碎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而在那碎片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徽记——一座简化的山峰，峰顶有一朵祥云。

胡组长看到这个徽记，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看到老苍头胸口的窟窿时更加阴沉。

“这是……” 他喃喃道，捏着那片碎布的手指微微发白。

“组长，这徽记……好像是……”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迟疑地开口。

“闭嘴！” 胡组长厉声打断他，迅速将那碎片攥入手心，目光如电般扫过地窖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陶瓮之后黑影消失的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更可怕的威胁。“此地不宜久留！老刘，加快速度，重点拍照绘图，证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原地封存标记！小周，带两个人，护送秦医生和李师傅立刻回镇公所！其他人，警戒四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窖入口！”

他的语气急促而严厉，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如临大敌的紧绷感。那个徽记碎片，似乎触动了他某根极度敏感的神经。

秦墨和三喜也察觉到了胡组长态度的剧变。那个徽记代表什么？竟能让这位沉稳的省城大员如此失态？

不等她们细想，那名叫做小周的年轻警察已经带着两人走上前，态度客气但不容拒绝：“秦医生，李师傅，请跟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秦墨看向三喜，三喜微微点头。眼下形势比人强，跟着警察走，至少暂时安全，也能看看胡组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而且，赤梅匣和孩子（的魂魄）还在她们手中/眼前，绝不能落入那神秘黑影或其他不明势力之手。

两人在小周等人的“护送”下，走出了阴森的地窖。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新鲜的空气，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夜色依旧深沉，苏家老宅在黑暗中静默矗立，仿佛刚才地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们被带上了停在巷口的两辆黑色汽车——这是调查组从省城开来的。秦墨和三喜被安排坐在后一辆车的后排，左右各有一名警察。车子发动，朝着镇公所方向驶去。

车内无人说话，气氛压抑。秦墨和三喜的手在座位下悄悄握在一起，冰凉的手指相互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支撑。她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车子没有直接开进镇公所大院，而是在距离还有一段路时，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挂着“职工宿舍”牌子的青砖小楼前。

“胡组长吩咐，先安排二位在这里休息，他处理完现场，马上过来问话。” 小周解释道，语气依旧客气，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放松。

这小楼显然是调查组临时的驻地兼审讯点。她们被带上二楼，安排进一间有铁栅栏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的空房间。门被从外面锁上，门口留下了一名警察看守。

房间里有电灯，光线昏黄。秦墨检查了一下窗户，铁栅栏很结实。她走回三喜身边，低声道：“你的伤，必须重新处理。”

三喜的左臂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脸色也越来越差。秦墨从自己身上仅存的、未被搜走的贴身小袋里，拿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和干净布条，为她重新包扎。

“那个徽记……” 三喜忍着痛，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