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时唇角的笑意,终于蔓延到眼睛:“且如今,你不就在我身边吗?”
“……对。”
泥人痴痴凝望着她,低声犹如自语。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
林芳时也回望他。
“我自然愿。”
在她终于再度踏入主街,被扑面而来的热闹,凡人修士的吵嚷,以及容灵灵惊喜的声音裹住时,泥人静静倚靠在她肩上,无声闭上了双眼。
远隔千万里外,横于中央大陆上的苍穹界,禁地山谷的小院之中。
伏在冰床边缘的玄衣男子,半身包裹血色雷光,双目紧闭,指尖青莲亦滚落在地。
他苍白的唇角,却不知为何,终于微微勾起。
半个时辰后,寸真界双离镇外,迷魂沙漠。
风吹过漆黑的天,扬起烟尘般的沙。
两块墓碑一大一小,都立在沙漠边缘,像是地底探出的植物,长出的一双枯骨。
碑体石质,仿佛被风沙反复啃噬,又被烈日寒夜轮番鞭笞,化为一种茫然的灰白色。
两座碑面皆是光滑,已不能得见其上刻痕,甚至布满龟裂纹路。
黄沙已有一半漫过石碑基座,风沙拂过碑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芳时走到那块小一点的石碑面前,抬手将碑上积的黄沙拂落,目光落下打量,却发现碑下有几株已然枯死,泛着灰黄的荆棘蜷缩,风来时,便发出瑟瑟的声响。
四周一片黄沙,除却他们前来时的脚步,并没有修士或是凡人前来的痕迹。
虽偏僻孤独,却也无人打扰。
林芳时神识扫过,确认过与林浩所说的地方相符,大一点的石碑之下,两具白骨合葬,因年份久远,化消的只剩大半,小一些的则是一具女子骸骨,必然就是林三小姐的母亲。
她一时不由有些怅然,立在石碑之前沉默。
容灵灵紧随在她身后,虽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带着自己,大半夜来这沙漠里拜坟,心里倒没什么厌恶抗拒,端详过她此刻神情后,又瞥了一旁容色沉静的白依缘,忍不住好奇问道。
“师父……我们来这做什么?”
林芳时给墓碑掐了个清洁术,又从储物袋里掏出方才来的路上,提前买好的几种祭品,分别放置在两座石碑之前,又用灵力点燃三根清香,朝那个小的石碑拜了拜。
“有一件事须你助我,最迟三月,要在此处办成。”
容灵灵第一次被她托付事情,闻言挺起胸脯,斩钉截铁应声:“什么事?师父你尽管吩咐!”
“倘若我死了……”
她话一出口,余光见容灵灵脸色骤变,不由失笑改了口吻:“不,这么说不对。”
容灵灵:“……”
容灵灵眉心不自觉皱起,又瞥过她肩上发间的泥人。
林芳时略作思考,便直言道:“倘若我真能死而复生,待安顿好一切后,便会将这具肉身葬于此处,便不必你再麻烦——这是肉身之主为自己选择的归处,我也允诺于她,要送她回到她母亲身边安息。”
容灵灵这回听明白了,上下看了她一会,有些迷茫。
不过是一具普通肉身……
跟冰床上那具身体,不论是容貌还是资质,都差出十万八千里……
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林芳时见她神情茫然,似乎不懂她如此做的意义,便笑了笑,对她示意那块小的墓碑:“若我终究无能幸免,再度埋骨黄沙魂魄尽散,便要劳烦你动手,代替我将此事做成——”
容灵灵听着她这般嘱咐,脸色半红半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见她同意,林芳时含笑颔首,再度望向那石碑。
“此躯体,确与姨母神魂不符。”
听两人对答暂止,来到此地后一直沉默的白依缘,突地开口说道:“且恐难以继续破境,必要精炼肉身,或是寻找宝物,进一步提升资质方可。”
“托她献舍,我的天魂才能醒来。”
林芳时叹道:“可惜,她在我残魂入体时,便已魂飞魄散……我那时昏沉,修为全失,没能及时出手保下。”
白依缘捻了捻手上的佛珠,低眉垂目,身上佛光隐隐:“待姨母此献舍之身回归寸真,我愿为其诵念百次轮回经。”
林芳时在来此路上,已知他是修功德道的佛修,诵经不光对已然魂魄飞散,难以聚合的林三小姐有好处,对他自己亦是一种修炼,闻言也不推拒。
“多谢依缘。”
林三小姐虽是修士,然而不曾结婴,倘若自然死去,便应与凡人一般转世,如今却因献舍湮灭。
每每想到此事,她心中便有十分惋惜。
之前只知晓佛修渡人渡魂皆有方式,只不知能否再挽回林三小姐几分……
如今既有少女应下尸身所葬,又有白依缘佛经看顾,林芳时在此处的惦念已了,便不再迟疑。
“现下,我们便前往中央大陆的传送阵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