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进林子时,脚下并不是整片白。
这片林子地势偏高,坡面微微倾斜。风从坡顶扫下来,雪落在地面上,停不住,很快被吹开,只剩下硬邦邦的冻土和被压实的落叶。
树冠密的地方,风进不来。
雪落在枝条上,没有被吹走,积在枯枝和断木上。积得多了,压弯枝干,再一阵风扫过,雪就成团往下掉。
他抬头时,正好有一团雪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没雪对卢卡斯而言是个好事,起码莱恩和马修无法顺着他的脚印找到他了。
卢卡斯进林子时,还动过挖陷阱的念头。他挑了一处落叶较为厚的地方,蹲下,用手把叶子拨开,是发灰的硬地。他用指节压了一下,土没有陷。他又换成掌根,用力往下按,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冻土。
寒气从地面往上透,顺着指节钻进骨头里。他把手抽回来。
这种地面挖不开。就算勉强挖出表层,也只会留下明显的翻土痕迹。等对方追到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停留过。
他没有继续试。
天色在往下落。他不知道莱恩和马修有没有已经顺着他的踪迹进林子。如果对方顺着痕迹在附近搜查一下,他趴在地上挖土,只会暴露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体力不够。从车上挣脱,到夺枪,再一路跑进林子,他的呼吸一直没有完全平稳。现在蹲下再起身,眼前会短暂发黑。
卢卡斯把刚扒开的落叶盖回去。
他站起来开始绕。围着一棵树打半圈,再折回,踩在自己刚才的脚印上。他刻意踩在石头上、裸露的树根上,尽量减少留在雪上的痕迹。
他甚至有意踩乱几处明显的印子,让方向变得不那么清晰。
卢卡斯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枝叶之间还残着一线光。他根据那条光带判断方向。太阳落在林子偏西的一侧,他记住那个位置。明天如果要绕去村子,不能靠近那条公路。
走了一段,卢卡斯看到一棵被砍过的树。树干从中段断开,切口平整,没有撕裂的纤维。断口没有被雪完全盖住,露出浅色的木面。
他停下来,先看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他才靠过去蹲下去。
切口很新。
木色偏浅,边缘还带着一点细碎的木屑,没有完全风化。冻土环境下,木质干得快,但如果时间久了,颜色会暗下去,表面会裂。
这一截没有裂。
卢卡斯借着天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光线辨认了一下树年龄纹理方向。
树干年轮一侧更密,一侧更疏,密的一面在北。
他刚才进林子时偏西南,现在的位置比预想更偏北一点。
谢天谢地这个该死的世界遵守的物理法则还是和蓝星一致,能让卢卡斯用常识判断方位。
他顺着切口边缘又摸了一圈。斧刃留下的痕迹整齐,没有反复修整的毛刺。砍树的人力道干脆,几次落斧就断开。
说明对方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或许是居住在附近村庄的农夫?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起码让卢卡斯松了口气。
这片林子不是彻底荒废,至少他进的不是一条完全没有人涉足的死路。
天色进一步压下来时,他选了一棵根系外露的老树。树根拱起半圈,背后是微微下沉的土坡。他坐进去,背靠着树干,把双脚收进树根的弧度里。这样从外面看,很难第一眼发现他。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卢卡斯没有立刻闭眼休息,而是侧耳听了一阵。
林子深处的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风从高处穿过枝叶,带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缓慢移动。湿气贴着地面往上浮,衣角吸了水汽,贴在小腿上发凉。
卢卡斯知道自己不能睡。
他不确定自己被押送的级别是否够高,让莱恩和马修拼了命的也要将他成功带到冰蝉监狱,只要他不确定莱恩和马修是否还在外面,他就没有资格放松。
卢卡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路线。
刚才从公路冲下来时,他几乎是直线冲进林子。这种跑法省时间,却太明显。只要他们沿着痕迹找,找到卢卡斯不难,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在这片林子里躲一晚等天亮。白天的时候视野清晰,他可以确认方向,再绕到西侧的村庄。村子里有人烟,有水源,也有食物。如果局势稳定,他可以暂时混进去,换一身衣服,补充体力。如果局势不稳,他会挑最边缘的房子,从后院进去,拿走足够撑两天的东西,然后立刻离开。
林子里没有清晰的脚步声,也没有交谈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枝条碰撞和远处的低沉响动。
如果他们已经进来了,他现在的位置并不安全。林子虽深,却没有遮蔽痕迹。他刚才踩断的枝条、压塌的草,都可能成为指引。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异动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间掠过。卢卡斯的神经猛地绷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枪口,手指一按,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骤然炸开。强烈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腕一沉,他微微皱了皱眉。好在他以前学过一些射击,对枪械并不算完全陌生,稍微调整了一下握姿,很快就重新稳住了枪。
林子又恢复了安静。
卢卡斯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拨开草丛查看。结果他愣了一下,草叶间几只蝉被枪声惊起,正胡乱扑腾着翅膀,在枝叶间撞来撞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异动恐怕只是这些蝉在飞。
卢卡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可下一秒他又猛地警觉起来,那一枪的声音在夜里太过明显。如果莱恩和马修就在附近,他们很可能已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