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晚风卷着剑洲独有的灵草清香,拂过三人衣袂。
夏殷识走在左侧,淡青宫袍上的尘土还未拂去,眉眼间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却依旧身姿挺拔。
方允霁行在右侧,月白剑袍纤尘不染,听涛剑稳稳悬于腰间,神色沉静。偶尔侧眸看向身旁人,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梧州拄着一根青竹杖,走在中间,眉头依旧微蹙。
一路无话,三人步履平缓。不多时,便踏入衍郁宫宫门。
宫内殿宇错落,青瓦飞檐隐在云海之间。往来的宫中子弟见了夏殷识,皆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方允霁与梧州,也纷纷恭敬问好,无人敢多言打扰。
夏殷识径直引着两人往主殿偏厅走去。偏厅陈设简洁,一张青石长桌,几把竹椅。墙角摆着两盆凝露花,正是方允霁方才递给他的灵茶所用花株,清香淡淡,沁人心脾。
“阮荷,去备三盏热茶,再拿些清口的灵果来。”
刚踏入偏厅,夏殷识便对着殿外吩咐了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事气度。
“是,夏宫主。”
守在殿外的阮荷立刻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待两人落座,梧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抬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看向夏殷识与方允霁:
“夏宫主,方允霁,方才在灵泉处时间紧迫,有些话没来得及细说。这锁灵阵,绝非寻常修士能布下的。”
方允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静,抬眸看向梧州:
“长老精通地脉与阵法,想必对此阵有所了解,还请明示。”
梧州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严肃:
“我青音宗世代镇守南域地脉,古籍中曾有记载。这阴邪锁灵阵,是上古失传的邪术。布阵之人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再辅以怨煞之气,才能锁住地脉灵眼,汲取灵脉灵力。
此阵歹毒至极,一旦布成,不仅会毁了一地灵脉,布阵之人自身也会被怨煞缠身。寻常正道修士,绝不可能触碰此等邪术。”
夏殷识端着刚端上桌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闻言眸色一沉:
“长老的意思是,布阵之人,并非正道修士?可试剑大会期间,各宗皆是正道名门,受邀而来的修士也都经过核查,怎会有邪修混入?”
说话间,阮荷端着灵茶与灵果走进来,轻轻放在三人面前,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方允霁看向阮荷,开口问道:
“今日试剑大会,各宗入场弟子与观礼修士,可都逐一核查过身份玉牌?有无陌生面孔,或是行踪诡异之人?”
阮荷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严谨:
“回方大师兄,入场前都逐一核查过。各宗皆是按名额前来,身份玉牌都是宗门专属,无法伪造。
只是今日人多繁杂,观礼席与剑台周围修士往来不断。若是有人刻意隐匿气息,混在人群中,一时半刻也难以察觉。”
“那试剑大会开始前,剑洲西侧灵泉附近,可有安排弟子值守?”
夏殷识又问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目光落在江衍身上。
“有的。按照规矩,灵泉、阵眼、各主峰隘口,都安排了值守弟子,两时辰一换岗。”
阮荷连忙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
“方才我去安抚各宗弟子时,特意问过西侧灵泉的值守弟子。他们说,今日换岗时,并未发现异常。只是半个时辰前,突然察觉灵泉灵气躁动,水位骤降,吓得立刻便来报信了。”
方允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梧州:
“长老三日前便察觉地脉异动,那几日,可曾见过可疑之人在西侧出没?”
梧州沉吟片刻,细细回想,缓缓开口:
“三日前我在剑洲南部勘测地脉,倒是见过一道黑影,在西侧山脚下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周身气息晦涩。我当时以为是山中精怪,或是哪个弟子修炼不慎走散了,便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黑影,多半便是布阵之人。”
“精怪?”
夏殷识挑眉,轻轻摇头:
“剑洲有护洲大阵笼罩,寻常精怪根本无法入内,更别说靠近地脉灵泉。那黑影定是人为,且修为不低。能避开护洲大阵的探查,还能在灵泉底部布下锁灵阵,悄无声息藏这么久,绝非易与之辈。”
方允霁指尖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夏殷识:
“今日你给各宗长老讲解阵纹时,各宗长老之中,可有异常之人?或是有人特意询问西侧地脉、护洲阵眼的细节?”
夏殷识微微蹙眉,仔细回想方才讲解阵纹的场景,半晌后开口:
“讲解之时,诸位长老皆是专注聆听,询问的也都是阵纹基础与衔接的问题,并无异常。
倒是丹霞宗的一位长老,曾随口问了一句,衍郁宫镇守的主阵眼,与西侧灵泉的地脉相连是否紧密。我当时只当是寻常切磋询问,并未多想。”
“丹霞宗?”
梧州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丹霞宗此次前来的长老与弟子,皆是专攻剑术,对阵法涉猎不深。怎会突然问及阵眼与地脉的关联?”
“未必是丹霞宗有问题。”
方允霁淡淡开口,语气沉稳:
“或许是有人刻意借丹霞宗长老之口打探消息,或是那长老受人挑唆,无意间问出。此事不可妄下定论,免得冤枉同道,引发各宗嫌隙。”
夏殷识认同点头,放下茶杯,眸色平和却带着笃定:
“允霁说得对。眼下没有实证,不可随意猜忌各宗。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此人布阵的目的,仅仅是破坏地脉,还是另有图谋?”
“破坏地脉,无非是想毁了碧洛剑洲,让试剑大会无法举行,甚至让各宗修士困在剑洲,陷入险境。”
方允霁眸色微冷:
“可试剑大会汇聚了七大宗门的精英弟子与长老,若是剑洲出事,正道势力定会受损。这般做法,倒像是魔道修士的手段,想趁乱削弱正道。”
梧州闻言,脸色一变:
“方师兄所言极是!近些年来,南域边境常有魔道修士出没。青音宗曾与他们交过手,那些人手段阴狠,专做破坏灵脉、扰正道根基的事。莫非此次,是魔道修士潜入了剑洲?”
“若是魔道,事情便更棘手了。”
夏殷识轻叹一声:
“护洲大阵虽能抵御寻常邪祟,可若是魔道高手,刻意隐匿气息,又有精通阵法之人相助,避开大阵探查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他们为何偏偏选在试剑大会之时动手?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被各宗长老联手围剿?”
“越是混乱,越容易藏身。”
方允霁眸色深邃,缓缓分析:
“试剑大会人多眼杂,各宗弟子往来,气息混杂,正好方便他们隐匿。
而且,试剑大会期间,各宗修士大多关注比试,对剑洲防备松懈,他们趁机动手,成功率更高。
再者,若是能毁了剑洲地脉,护洲大阵崩塌,剑洲便成了无屏障之地,到时候,他们或许还有后招。”
阮荷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
“方大师兄,夏宫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通知各宗长老,让他们加强戒备,全洲搜寻可疑之人?”
“不可。”
夏殷识与方允霁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夏殷识才继续说道:
“此刻若是声张,必定会引起各宗弟子恐慌。试剑大会本是正道切磋的盛事,一旦人心惶惶,不仅大会无法继续,还会让各宗之间互相猜忌,乱了阵脚,反倒给了暗处之人可乘之机。”
方允霁接过话头,语气坚定:
“暗中查探即可。梧州长老,劳烦你安排青音宗擅长探查的弟子,悄悄在剑洲西侧、各主峰隘口巡查。重点留意气息晦涩、行踪不定之人,切勿打草惊蛇。”
“没问题,我回去便立刻安排。”